米莎卡从越野工程车上跳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瘸一拐的跑到厚重的战车旁。

她浑身沾满硝烟和血迹,裂了一边镜片的黑框眼镜歪着,额头还流着血,身上的白袍早已被火燎掉半边。

但她竟然在脸上还保留着一丝游刃有余的轻松。

她骨折的左手在身边的空中垂下,令人心悸的微微摇荡着。另一只手抓着一个蓝色的金属盒子从打开的驾驶舱旁递向我,嘴里咬着一根从金属盒里拉出的导线,仪器的另一头,连接着她那辆开拓者越野工程车的天线网络。

“米莎卡……你伤的……很重。”

夏尔莎说。

“是啊,很重。差点就要请小叶子的朋友们出席老夫的追悼会了……快!接入这边的讯号——”

我没时间确认,伸手拽过米莎卡嘴里叼着的线头,确认能接入战车的多功能接口后,毫不犹豫的接了禁区。

在接入米莎卡通讯系统的刹那,我的瞳孔瞬间放大。除了震惊之外,还有雷达图巨变时对眼睛的产生的刺激。

雷达屏幕剧烈闪烁几秒,原本模糊的雷达图像忽然清晰。

叛军车队像一串红色血点,正在沿地表公路向北移动,凯朵莲的位置,像是深红中的一颗宝石,明亮耀眼。

而在更远处,黄色风暴另一侧,一大片信号正从战场的另一个侧翼大军压境,不偏不倚的拦截在了叛军的去路。与奋力追击雷德利的我们瞬间将叛军原本即将脱身的阵列压缩成半包围之势。

“这是……!!!”

援军数量庞大。

坦克。

装甲车。

机械士兵。

滋滋滋——

在共享米莎卡带来的情报频率后,通讯里传来的嘶吼声逐渐清晰。

“霍夫曼?!将军!”

辨认出一刻不停的呼叫的叶芙蕾娜猛地抬起头。

“将军!将军……汉莎沙王小队报告……不,这里是叶芙蕾娜——”

“哈!邮差给的号码可算是接通了!”

频道里传来坦克履带碾过碎石的轰鸣。霍夫曼将军的声音略带疲惫,但中气十足。

“将军,铁锈城——”

我问,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时候,便没有说完。

“区区放射性尘埃就想阻拦汉莎铁军的意志?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新的蓝色信标从新避风港西南方向亮起。

是汉莎的铁锈城方面军的装甲师团。

“按照邮差的嘱托……我们稍微……在铁锈城那边装了个……小净化塔……”

米莎卡捂着胸口,奄奄一息的像是要昏倒,我赶紧搂住她娇小的身体,把她扶进战车侧坐。这才注意到她的血在沙地上滴了一路。

叶芙蕾娜抄起一卷绷带,开始给米莎卡包扎。

“我们稍微来晚了……”

霍夫曼将军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

我盯着地图上雷德利撤退路线和霍夫曼军团前进方向的交叉点,心跳骤然加快。

“来得刚刚好,我们就快合围住雷德利了!这就为你接通伯恩将军的通讯——”

霍夫曼哈哈大笑。

“伯恩?将军?呵,算了终于听到好消息了!各装甲分队注意,前方发现叛军首脑车队!别让那帮杂碎跑了!装填穿甲弹!”

“等等!”

我立刻说。

“凯朵……机械圣女在他们手上!重型运输车,不要直接摧毁!”

“什么机械……圣女?!故事里的——”

霍夫曼将军沉默了一瞬。

另一个更加沉稳的声音响起。

“杜戈尔。”

莱昂哈德说。

“立刻向我标记的信标位置发起最终打击。”

我瞬间僵住,但通讯里的嗓音仿佛瞬间就驱散了我的一切犹豫,令我不由之主的把手再次搭在发射按钮的保护罩。

“元首,我现在手握——”

“战术核弹的发射按钮。”

莱昂哈德毫不犹豫的打断。

整个指挥车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叶芙蕾娜、米莎卡突然间屏息凝神,都看向我。夏尔莎没有,她熟练的最后调试了一下连接在头盔上的定位仪。

“我不会让雷德利带走她,让他继续以自由之风的名义继续屠杀。所有期盼战争结束的人,都会被拖回更漫长的地狱……用核弹炸毁峡谷,拦住他。”

我看着全息地图,莱昂哈德不愧是执行长官,他标注的是一个战场侧翼的戈壁岩石位置。

在那里引发一场爆炸,引发的崩塌将人为创造一段障碍,使我们和突然出现的援军,对雷德利的合围瞬间化为一个圆弧。

当然,即使如此,战术核弹的杀伤半径和波及半径,照样会在转瞬之间席卷大半个战场。凯朵莲依然命悬一线。

没时间犹豫了。

“杜戈尔!”

夏尔莎用力对我点了点头。

“夏尔莎,校准坐标位置。沙王小队,立刻进入发射流程!密封所有车门!”

频道里安静片刻。

“别……担心……我们,能做到的。”

米莎卡长舒一口气,对面色凝重的我们再次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对吧?”

“嗯。”

战术核弹发射时产生的烈焰,刹那间让隔热窗外的恶土黄昏亮如白昼!在利箭离弦的瞬间,霍夫曼将军下达了炮击命令。

“自行火炮营,开火,全弹发射——”

下一瞬,远处恶土的地平线尽头亮起了一排排的火光。

铁锈城方面军的无数自行火炮同时发射。炮弹划过黄灰色天空,越过新避风港残破的白塔阴影,砸向叛军车队的前端。

轰轰轰轰轰——!

地面几乎要被掀开!烈焰和黑烟在雷德利的大军最前方升腾。

就在这时——

轰————————!!!

战术核弹的爆炸声,在戴着厚重头盔的我听来,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紧随其后的时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与席卷而来,拍打在装甲车表面的风沙走石!

大地像一张狂风中抖动的塑料皮,指挥车所有警报同时尖叫,观测窗外的尘暴被掀成一堵遮天蔽日的灰色墙壁。

所有的通讯在一瞬间彻底炸裂成了刺耳的杂音。

通讯已经没有了意义,剩下的就是一场硬碰硬的,最纯粹的厮杀。

夏尔莎像一尊安静的小雕像,她缓缓放下捂着头盔两侧的双手。

“命中。”

她淡淡的说。

恶土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辐射尘、硝烟和焦土味。

“……追上去。”

我转向身旁低头沉默不语的叶芙蕾娜,率先打破沉默。

…………

…………

…………

核爆后的荒原上,到处都是玻璃化的地面和燃烧的残骸。叛军重装机兵被冲击波和炮弹撕成废铁,运输车只剩下扭曲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强辐射尘埃,即使是身穿重型护甲的普通士兵也难以靠近。只有利维坦战士和重装机械兵,这两支同样来自汉莎的钢铁骑士,还能在这片地狱里战斗。

雷德利深陷绝境,他庞大的身躯,正在一片燃烧的烈焰中,疯狂的负隅顽抗。

他身上的黑色外骨骼半边融毁,露出里面与肉体纠缠在一起的机械脊柱。红色光芒从他胸口裂缝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坏心脏。

霍夫曼将军的指挥车在远处停下。由两路汉莎大军组成的包围圈,牢不可破的缓缓逼近。

雷德利,残忍又狡猾的叛军首领,造成数以百万的伤亡,窃取自由之风的旗帜,劫走机械圣女的躯体……这样的一个恶魔,在最后时刻没有选择仓皇逃窜。而是和他最精锐的部下一起留在了撤向恶土的叛军军团尾部,亲自断后。

“霍夫曼!”

雷德利的嘶吼着的怪异嗓音划破恶土的沙尘。

“你这条汉莎老狗,也配来见我?还有莱昂哈德——”

“雷德利,你败了。”

霍夫曼将军远远的从棕熊战车上探出头,手握着通讯器,用放大无数倍的声音道。

无数黑洞洞的炮口,瞄准了穷途末路的叛军领袖。

“败?”

雷德利笑了,笑声从破损的声带和电子喇叭里同时挤出,像一台快要报废的绞肉机。

“只要压迫还在,自由之风……就不会败!我的继承者们……是无数颗种子,他们会在恶土深处,播下反抗的种子——”

“你不是自由之风。”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

莱昂哈德。

他身穿破损的金属盔甲,身后披着一件土黄色的斗篷,和邮差一起从硝烟中现身。

“康拉德·克洛希塔尔反抗旧世界,是因为他看见了旧汉莎错误的本质。而你,只是把他的名字和他女儿的痛苦,变成继续杀人的旗帜。”

“莱昂哈德……”

雷德利咬牙。

“你……这个汉莎制造出来的怪物,有什么资格评判我?还有你们……你的手下们……也不过都是克里格教授搞出来的残次品……”

看着这一幕对峙的我,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在雷德利说到克里格教授的残次品时,夏尔莎的神情不易察觉的震了一下。

“你们都一样。”

雷德利低声说。

“汉莎上层、贵族、军方、议会、工会、商人、开拓者……所有人都一样。你们只会让别人牺牲,然后说:这是文明的代价。”

“是。”

莱昂哈德说,毫不避讳。

雷德利愣住了。

“可是,你的做法不会让汉莎跳出这个轮回。”

“……叛徒……LION,若不是你背叛了我……我……早就……”

“我这辈子下过太多让别人牺牲的命令。也犯过许多无法偿还的错。”

霍夫曼喘息着说,他撑住身旁还冒着烟的战车顶部,强行站起半边身体。

“所以我至少还能做一件事,让汉莎的同胞们……不再生活在你这种人点燃的战火里。”

利维坦战士、坦克残存主炮同时瞄准。

雷德利怒吼着挣扎,鲜血喷在焦黑地面上。

“骗子……你们不过是……窃取了汉莎的骗子……有朝一日,你们又会和过去一样……你们……以为……我会把圣女留给你们?””

他嘶哑的说,身躯缓缓靠近白色的保藏柜。

“自由之风……不会……屈服!!!”

白光吞没世界。

爆炸声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震耳欲聋,因为,精神上的震撼远远大于感官!

雷德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引爆了自己——和被他夺走的机械圣女——凯朵莲!

“不!”

纯白色保藏舱碎成无数残片,散落在燃烧的黑土上。

雷德利也在刺眼的白光与轰鸣后,化为碎片彻底消失了。

他把自己、凯朵莲的保藏舱,以及他最后的疯狂一起炸成了碎片。

…………

…………

…………

我的耳朵里开始耳鸣,像一座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像,倚靠在座椅上。

身旁的叶芙蕾娜,瞪着双眼怔怔看着那些燃烧的白色碎片。

“我们……还是没救下她。”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绝望。

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追了一路。

可是——

“不要……担心。”

米莎卡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

她只是看着我们,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一种与现在的状况完全不相称的轻松和释然。

“……知道,老夫为什么叫【智库长】吗?”

“……什么……?”

“因为,【智库长】从来不只是职位。”

“米莎卡,你在说什么?智库长……到底……”

米莎卡缓缓的低下头,手指轻轻放在残破的白袍胸口。虚弱的长舒了一口气。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还是……展示来的……方便。”

“因为智库长从来不只是职位。”

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种属于米莎卡的懒散、狡黠、老气横秋,在一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怯生生,又带着迷茫的目光。

她缓缓的抬起头,开口时,声音也变了。

那是一个对我来说有点陌生,但绝对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不是米莎卡的声音。

而是我在虚拟空间里听过的声音。

柔软、迟疑,像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还不敢大声说话的十六岁少女。

“那个……杜戈尔先生……叶芙蕾娜……小姐……”

她——米莎卡,用一个和凯朵莲一模一样的声音和语调——小声说。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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