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府
王府的汤沐间比白霜霜想象的要大得多,她被赵清悦打发到这里来沐浴更衣了。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不但大,还精致得过分。
池底铺着打磨光滑的石子,温泉水从一只铜铸的鹤嘴中汩汩流出,雾气氤氲,将整间屋子蒸得朦胧如梦。
屏风上绘着山水,角落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竹林的气息。
白霜霜站在池边,僵了很久。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已经退了出去,偌大的汤沐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从白家带出来的那身粗布衣裙。
“脱……脱吧”
她小声跟自己说着。
随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摸索着解开了衣带。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衫顺着肩头无声滑落,接着是中衣,一层又一层褪去……
每少一件束缚,身上的凉意就重一分,心里翻涌的羞耻也跟着涨一分。
她不敢睁眼,可指尖在摸索中难免碰到自己的肌肤。
那触感和她前世熟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细腻得不像话,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浑身一僵。
最后一件贴身衣物,她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才闭着眼猛地往下一扯,几乎是逃也似的踩进了浴池。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直到漫过腰际,她才敢睁开眼,靠在池壁上大口喘气。
水雾模糊了水面之下的光景,这让她的羞耻心稍微好过了一些。
可就算看不到,洗也还是要洗的。
她舀了一瓢水从肩头浇下,水流顺着锁骨滑落,滴滴答答的。
她别过脸不敢细看,胡乱搓洗着,动作又急又别扭,像个小毛贼在处理什么刚偷来的赃物一样。
“要……要洗干净点吗?”
她低声喃语。
“但是……好羞耻……”
要是在前世,师弟师妹们调侃她这个大师兄“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她还能笑着骂回去。
如今真成了姑娘,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那她现在到底是白双还是白霜霜?这个问题她不敢想。
她胡乱洗完,逃也似的从水里站起来,扯过旁边备好的棉帕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连低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白少侠有生之年,似乎极少有这种窘迫时刻,如今倒是遇上了。
那能怎么办?认命咯~
托盘中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专门给丫鬟们穿的粗布丫鬟服,而是一套极为精致的衣裙。
料子柔软得像云,触手生凉,裙摆处绣着几支疏疏落落的兰草,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银边。
白霜霜一件一件地穿上,系好衣带,整理好裙摆,然后迟疑地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让她愣了一瞬。
乌发半湿地垂在肩后,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愈发清透。
青色上襦将她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月白裙裾垂至脚面,走动时如水波轻漾。
她现在整个人像一株刚被雨洗过的白兰,清丽又不张扬,温柔里透着一股子灵动。
“这哪里是丫鬟……”
她嘟囔了一句,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冲她笑,她却觉得陌生。
她伸出手指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缩回了手,仿佛在提醒她,这是白霜霜的脸,不是白双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白霜霜正低头整理袖口。
赵清悦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懒洋洋地抬起眼来。
茶盏顿在了唇边,没送进去,似乎是因为人愣住了。
她看了足足两息。
真的很像……很像那个人。
“不错~”
赵大小姐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在白霜霜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唇角微微翘起。
“本小姐的眼光果然好~”
白霜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这套衣裳金贵着呢,本小姐都还没穿过”
赵清悦绕着她又转了一圈。
“这可是前些日子新贡的料子,整个王府就两匹,一匹柳妃拿去做衫了,另一匹嘛——”
她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白霜霜的袖口。
“给你做了这身~”
白霜霜往后退了半步。
赵清悦也不恼,收回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光。
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明知道会被哈气会被挠,还是忍不住想伸手去逗。
“你说你一个捡回来的小丫鬟,穿成这样——”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全是阴阳和调侃的成分。
“别人还以为你是王府流落在外的郡主,我才是那个丫鬟呢,呵呵~”
“那郡主可要当心了”
白霜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还带着点赌气。
“万一被人认错了,把您当成丫鬟赶出去,我可担不起这罪过,哼~”
赵清悦挑了挑眉。
她往前迈一步,白霜霜便往后退一步。
白霜霜背脊撞上了屏风,退无可退,被赵清悦又凑了上来动手动脚的。
“你说你个小傻子”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
“浑身上下哪哪儿都软,偏偏这张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白霜霜偏过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
“那郡主也不遑多让”
她盯着屏风上绘的那枝梅花,声音有些颤颤悠悠的。
“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矜贵,偏偏这双手跟登徒子似的”
赵清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矜持的,遮着嘴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眉眼弯弯,肩膀微微颤抖。
她直起身,退开一步,用手指点了点白霜霜的额头。
“行,本小姐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还挂着笑意。
“你留在王府,别想着跑了~”
白霜霜抬眸看她,依旧噘起嘴巴嘟嘟囔囔的。
“我跑得掉吗?”
“跑不掉呀~”
赵清悦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眸瞥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那件青色上襦的领口,又慢悠悠地收回来。
“所以乖乖让本小姐多看看,多养养眼。”
她推门出去,留白霜霜一个人站在屏风旁,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被点过的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这人怎么跟个臭流氓一样的,明明大家都是女孩子,偏偏她看我那眼神……”
没人听见。
但门外的赵清悦似乎听见了,因为她走出去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臭流氓?没想到有一天我能挂上这种头衔?”
赵大小姐一阵失笑,对着身旁的丫鬟开始吩咐。
“让白霜霜负责守夜,上半夜在院子里,下半夜到藏书阁去”
“是,郡主——”
身旁的丫鬟赶紧点头答应了下来,眼神中其实也有些诧异。
她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郡主对这个新带回来的小姑娘如此青睐,又不收做贴身丫鬟,反倒是跟她们这些最底层的小丫鬟一样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