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运进城中时,天色已经擦黑。

数十辆板车连成一列,缓缓穿过城门。车轮碾过满地碎石瓦砾,一路发出持续的嘎吱声响。车上装载着米、面、干饼与咸菜,存量不多,足够挨饿近一月的城中百姓吃上一顿饱饭。这批粮食取自卫所储备,陈总长提前吩咐,优先供给百姓,麾下兵士只携带了三日干粮,足以自用。

板车停在街心,寂静的街巷瞬间有了动静。

最先围拢过来的是孩子们。他们从巷弄、墙角、塌房缝隙中钻出来,身形瘦小枯槁,皮包骨头,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澄澈透亮。

孩子们围在板车旁,始终不敢上前。他们远远盯着车上的粮袋,喉咙不停滚动,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一名老兵从车上搬下米袋,用刀刃划开袋口。金黄的米粒倾泻而出,散落满地。

孩子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滚动的米粒,一动不挪。老兵抬手抓了一把生米,伸向人群。孩子们怯然后退,又忍不住向前试探,反复踌躇,满是忐忑。

队伍最后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身形单薄,攥紧衣角,指甲深深掐进布料。稚嫩的双眼盛满渴望,又藏着深入骨髓的怯懦。

老兵缓缓蹲下,将掌心的米粒递到孩童眼前。

孩童打量着掌心的白米,又看向老兵的面庞,迟疑许久,才慢慢抬手,捏起几粒生米放进嘴里。生米质地坚硬,咀嚼起来干涩硌牙,口感粗糙。但孩童的双眼骤然亮起,随即转头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喊。

喊声划破沉寂,更多孩童、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粮车围得水泄不通。

老兵们有序开始分粮。每人一碗米、两块干饼、一小把咸菜。没有量具称重,仅凭木碗均分,公平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中。

领到粮食的百姓蹲在街边进食,姿态各异。

有人狼吞虎咽,片刻便将食物吃光,噎得仰头窒息,身旁旁人立刻递出水囊相救。有人细细咀嚼,将每一粒米反复嚼碎,彻底化开才缓缓咽下。也有人只吃半数,将剩余粮食仔细包好,揣入怀中留存。

一位老妇人捧着满满一碗白米,伫立路边,迟迟没有动口。

夕阳余晖落在雪白的米粒上,镀上一层浅淡金光。老人双手颤抖,碗中米粒随之轻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数次将碗凑近唇边,又次次放下。

旁边百姓出声询问,老妇人嗓音沙哑。

“我孙子爱吃米饭。他最爱吃米饭了。他死了。”

话音落下,泪水接连滚落,滴进碗中,浸湿了洁白的米粒。老妇人低头进食,一口一口,泪水混着米饭一同咽下,无声哽咽。

街巷间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呐喊声从街心、巷口、塌房窗口各处传来,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有人高呼万岁,有人感念恩人,有人庆幸苍天有眼,更多人只是用尽气力嘶吼,嗓音嘶哑,依旧未曾停歇。

“英雄——!英雄——!”

两道呼喊飘荡在整座城池上空,传遍城墙屋顶,响彻灰蒙蒙的天际。暗沉的天幕,因这声声呐喊透出一丝微弱光亮,刺破了连日的阴霾。

林疏影靠墙伫立在粮车旁,单手端着一碗清水,默然静立。

他身心俱疲,脸上毫无神色,无力做出任何表情。左臂伤口仍在渗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地面,缓慢而持续。空荡荡的右袖被晚风轻轻吹动,孤寂萧瑟。他双眼微睁,目光涣散,漫无目的地望着喧闹的人群。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

一名中年男子奋力挤出人群,快步走到林疏影身前,重重跪倒在石板路上。

男人满脸泪痕,身体剧烈颤抖,字字泣血,带着劫后余生的极致感激。

“少侠,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您少了条胳膊,您是为了我们……”

话音哽咽难续,他俯身磕头,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三下声响沉闷有力。额头破皮渗血,他浑然不顾,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肩膀不停耸动。

林疏影垂眸注视着跪地的男子,沉默片刻。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缓缓蹲身,左手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力道轻柔。随即起身,仰头饮下一口凉水。冰凉的井水浸透牙根,泛起一阵酸涩,他微微蹙眉,放下碗盏,闭眼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城门口处,陈总长手持簿册与笔墨,正低声叮嘱一众老兵。

他年约四十,面容方正,眉眼锐利,唇上蓄着短须。身披的铁甲布满灰尘血污,刀痕箭孔清晰可见,破损处用皮革简单缝补,尽显征战沧桑。他语速平缓,字句沉稳有力,落地有声。

“这些匪徒不正常。”

陈总长蹲身,刀尖拨开一具匪徒尸体的衣领。尸体脖颈处布满黑灰色纹路,如同盘绕的树根,蔓延至胸腹全身。纹路生于皮肉之内,扎根血肉,无法剥离。尸体皮肤青紫僵硬,触感冰凉,异于常人。

“这不是普通的暴乱、寻常的兵灾。”

陈总长起身拍去手上灰尘,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他逐一扫视遍地尸体,神色愈发沉肃。

“背后有人暗中操控。这些匪徒双眼赤红,丧失理智,无惧生死,只知冲锋搏杀。他们皆是受人邪术操控的傀儡,并非常人。”

他转头看向身旁副官,声音压得更低。

“此事必须即刻上报,禀奏朝廷与天枢城,交由专人处置。凭我们数百骑兵,无力彻查此事。幕后主使、诡异邪术、剩余傀儡数量,一概未知,必须彻查到底。”

副官点头应下,翻开簿册落笔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记录完毕,他合上簿册,将笔别在耳畔,静立等候指令。

陈总长默然伫立,望向城内景象。

他看着分粮的百姓、进食的孩童、跪地感恩的百姓、含泪进食的老人。目光缓缓扫过人间百态,最终抬眼望向昏暗天幕。

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暗沉压抑。云层深处,却透出一缕淡薄微光,朦胧如烟似雾。光芒微弱,不足以照亮天地,却真切存在,如同暗夜里隔窗摇曳的灯火,未曾熄灭。

百姓的呐喊声渐渐微弱,依旧连绵起伏,如潮水般反复涌来。嘈杂声响入耳,分不清具体字句,只余下一个鲜活的字眼——活。

满城死伤无数,屋舍焚毁,血流遍地。但城中百姓尚存生机,这座城池依旧屹立。

活着,就有来日。来日或许天朗气清,或许粮草充盈,或许幕后恶人终被揪出、依法惩处。所有苦难,终将迎来转机。

一切皆有可期。

洛青站在人群之外,倚着半截残墙,手中端着一碗稀粥。

米粥清寡,米粒沉于碗底,上层只剩透亮米汤,清晰映出周遭景象。她未曾进食,右肩浸透干涸血迹的帕子紧紧缠着伤口。满面风尘,碎发贴在脸颊,衬得面容愈发素白干净。

明亮的眼眸倒映着漫天火光、弥漫烟尘,映着进食的百姓、闭目静立的林疏影,还有伫立城头凝望远方的陈总长。

苏清瑶立在她身侧,靠着同一面残墙。

腰侧伤口隐隐作痛,她单手按住患处,另一只手端着凉透的米粥,迟迟未动。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浅淡失泽。长睫微垂,投下浅浅阴影,目光平静望向喧闹的人群与成堆粮袋,未曾侧看身旁的洛青。

北风徐徐吹来,寒意侵人。

凉风拂过肌肤,带着潮湿的凉意。风中交织着焦糊味、血腥味,混杂着米面干粮的质朴香气,万般滋味萦绕在整座城池之间。

望江城彻底入夜。

天色缓缓暗沉,暮色层层浸染,悄然笼罩大地。城中没有灯笼油灯,士兵点燃的火把与篝火次第亮起,橘黄火光跳跃摇曳,温暖明亮,在沉沉黑夜中绽放点点星火。

今夜,星火不灭,暖意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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