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吃喝舒服,沈澈又和苏伯聊了一会。

直到苏伯问道:“还说?给钱。”

沈澈叹了口气。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小谨,你看这就是上洛,连多年旧交都不肯赊我一碗冰。”

苏伯骂道:“少来,你小子赊的账还少?

沈澈一脸受伤。

“苏伯这话说得,好像我从未还过似的。”

“还?”苏伯冷笑,“你小时候帮我跑堂,工钱还没拿到手,先赊了三碗面。后来跟人学本事,隔三岔五过来蹭饭。再后来进了苏家,衣裳倒是穿得白净了,账却还记在我这里。你自己说说,这些年我亏不亏?”

沈澈摇着折扇,神色不改。

“苏伯此言差矣。旧账记得清,说明情分深。”

苏伯气笑了:“我看你是脸皮厚。”

牧谨听到“结账”二字,目光微微一动。

他的手指摩挲过身上并不饱满的储物袋。

要赚钱了。

在巴陵杀出来时,他身上本就没带多少银钱灵石。后来一路赶到襄关,又因照微之事耽搁许久,如今到了上洛,处处都要钱。

更何况,他不想一直欠人。

沈澈像是看见了他摸钱袋的动作,笑意顿时深了些。

“小谨这是终于想起来,杀人不要钱,活着要钱了?”

牧谨抬眼。

沈澈立刻收了表情。

牧谨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问:“上洛哪里能赚钱?”

“巧了,这个我熟。”

苏伯看了沈澈自信的样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擦桌子,没再开口。

牧谨站起身。

沈澈也跟着起身,随手把银钱放在桌上。

苏伯看了一眼,立刻瞪住他。

“不是说没钱吗?给这么多做什么?”

沈澈笑道:“最近帮苏家解决了个麻烦,手头宽裕,还点旧账。”

苏伯骂了一句“见外”,手却还是把钱收下了。

收下之后,他又看沈澈一眼。

“少跟那些麻烦事走太近。你小时候就机灵,但太机灵的人往往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沈澈笑了笑。

“苏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伯哼了一声,显然不怎么信。

两人出了小店,暑气立刻从街面上扑了过来。

方才那一碗冰带来的凉意,被日头一照,转眼便散得干净。上洛街头依旧人声鼎沸,车马从街心经过,路边卖伞扇、凉茶的小贩一个赛一个嗓门大。

牧谨走在人群里,依旧不太适应旁人投来的目光。

沈澈走在旁边倒像回了自己家。

他一边避开挑担子的脚夫,一边慢悠悠道:“上洛散修想赚钱,路子大致有三条。”

牧谨道:“说。”

“第一,官府悬榜。”

沈澈抬手指了指远处一条宽街。

“城主府、巡检司、河运衙门都会挂些委托。抓贼、护送、查案、清妖邪,凡是不好动用官面人手,又需要修士出力的,都能在那边看见。好处是规矩明白,报酬不拖欠。坏处也明显,登记姓名、来历、修为,做完还要核验功劳。你若是有门派、有师承、有清白身份,去那里倒也不是不行。”

牧谨没有接话。

沈澈笑道:“显然,小谨现在不太适合。”

牧谨盯了他一眼。

沈澈立刻改口:“当然,在下只是替你省麻烦。”

他又继续道:“第二,散修市集。来钱快,规矩少。护货、看场子、寻仇、斗法、替人讨债,什么都有。只是鱼龙混杂,钱少事脏,今日接了委托,明日说不定委主连你一起卖了。”

牧谨道:“听起来你很熟。”

“混过。”沈澈说得很随意,“那地方讲究一个快字。接快活,快收钱,翻脸也要快。若没有几分眼力,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牧谨问:“第三呢?”

沈澈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笑道:“就是你想去的闭月楼。”

牧谨面色不变。

沈澈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表情,继续说道:“闭月楼没有官府查得那么严,不会把你祖上三代都问清楚。但也不像散修市集一样全无管束,随意赖账。能挂在那的委托,多半有人作保,钱也先押在账房。对缺钱的散修来说,算是最省心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街尽头那片高低错落的楼阁。

“所以散修想赚钱,绕不开那里。”

牧谨没有立刻答应。

他当然想靠近闭月楼。

苏芸之死与闭月楼脱不开干系。巴陵分舵只是爪牙,上洛这里才是旧事线索汇聚之处。若想知道苏家当初到底下了什么命令,闭月楼必然是一处入口。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表现出来。

沈澈也没有催他,只是走在旁边,像是真的随口替他介绍上洛营生。

片刻后,牧谨道:“那便去看看。”

沈澈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看?”

牧谨冷冷道:“接委托赚钱而已。”

沈澈笑意不减。

“自然。赚钱而已。”

......

闭月楼藏在两条街外的一处宽阔院落里,不像巴陵那样六层高楼,惹人注目。相反,这里的闭月楼低调得很,门前干净,两侧石狮擦得发亮,门匾上只写着“闭月楼”三个字。

若不是沈澈带路,牧谨甚至不会第一眼把这里和闭月楼联系起来。

门前进出的人很多。

有衣着体面的管事,也有满身尘土的脚夫;有佩刀散修,有带着面纱的女子,也有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

众人进门时都会在门口木案前递牌、登记,出去时则有人拿着封好的银袋,神色或喜或忧。

牧谨看着门前往来的人,眼底微沉。

沈澈已经走到门前。

看门伙计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拱手。

“沈公子,今儿个又来啊。”

沈澈笑道:“这不是想你们了?”

伙计也笑。

“沈公子这张嘴,还是老样子。”

牧谨看了沈澈一眼。

沈澈像是没察觉,只随口道:“今日不是我接委托,是陪朋友来看看。”

伙计这才看向牧谨。

只看一眼,他便垂下目光,语气客气许多。

“姑娘初来?”

牧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如今声音身形都已不复从前,再纠正这种称呼似乎没有意义,只是仍旧有些不适。

牧谨只道:“接委托。”

伙计连忙让开。

“姑娘里面请。”

牧谨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沈澈跟在后面,笑着补了一句:“脾气不好,少问。”

伙计愣了愣,随即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外堂比门外看起来更大。

前厅正中立着数排木架,木架上悬着一块块委托牌。牌子颜色不同,似乎代表难度和报酬。左侧是账房登记处,右侧是交付委托的地方。再往里有屏风隔断,隐约能听见人低声议价。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墨茶香,倒不难闻,只是让牧谨心中生出一丝熟悉的厌恶。

牧谨的目光扫过那些委托牌。

沈澈站在旁边,慢悠悠道:“上洛事务繁多,与其他地方规矩有些不同。就拿这委托来说,分为不同颜色的牌子,灰牌最简单,跑腿送信,寻些阿猫阿狗。青牌麻烦些,护送、追债、寻人。黑牌的话,最好别碰,多半要见血。红牌嘛……”

牧谨问:“红牌如何?”

沈澈笑道:“红牌报酬最高,也最容易没命。”

牧谨没有理他,径直走向青牌那一列。

他表面是在看报酬,实际却在看那些牌子上的字。

寻人。

送信

追债。

辨账。

追回货物。

这些委托牌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看起来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活计。

沈澈跟在他身侧,随手拨过几块牌子。

“护送药材去东城,三十两。太远,不划算。”

“寻一只白尾狸奴,五两。小谨若是喜欢猫,倒可以考虑。”

牧谨冷眼看他。

沈澈立刻把牌子放回去。

“追欠债赌徒,二十两。又脏又累。”

“替人辨一份田契真假,十二两。无趣。”

他一路念过去,语气懒散,好像真只是替牧谨挑个轻松活。

直到他的手停在一块青黑相间的牌子前。

“追回失踪抄手……”

沈澈声音顿了一下。

牧谨侧目。

只见那木牌上写着几行小字。

【外堂抄手卢简,欠银潜逃,疑带走账纸数页。】

【追回人,或追回账纸。】

【报酬一枚灵石。】

比旁边大多数青牌委托高得多。

沈澈已经恢复了笑意,像方才那一瞬停顿只是错觉。

“这个倒是有意思。”

牧谨问:“抄手是什么?”

沈澈道:“替人抄账誊册、写契录供的。闭月楼外堂每日进出委托太多,许多账目不能外泄,便会养一批抄手。地位不高,知道的却不少。”

牧谨道:“一个抄手,值一枚灵石?”

沈澈摊手。

“所以才说有意思。”

旁边账房听见他们谈论,抬眼看了过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手指却干净得过分。桌上算盘、笔墨、印泥摆得极整齐,每一样东西都该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看了牧谨一眼,笑容温和。

“姑娘要接这块牌?”

牧谨道:“有何不妥?”

账房道:“倒也没有不妥。只是姑娘初来上洛,这委托看着简单,实则未必省事。若只为钱财,旁边还有几桩护送委托,来去清楚。”

牧谨冷淡道:“我缺钱。”

账房一愣。

沈澈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人确实缺钱。”

牧谨抬眼。

沈澈立刻闭嘴。

账房见他坚持,便将那块委托牌取下,放在桌上。

“姓名。”

牧谨沉默了一瞬。

沈澈偏头看他,眼底笑意若有若无。

牧谨道:“牧青。”

沈澈眉梢微微一挑。

账房提笔写下,又问:“修为?”

牧谨道:“练气圆满。”

这一次,沈澈没笑。

账房手中笔尖也顿了一下。

练气圆满在上洛不算顶天,却绝不是随处可见的小人物。尤其眼前这人年纪看着不大,气息又收敛得干净,若非他亲口承认,只怕旁人还未必能看出深浅。

账房重新抬眼看了牧谨一下,语气比方才更客气了些。

“既是练气圆满,那这委托倒也接得。”

他将一枚小牌递给牧谨。

“七日为限。找到卢简,带回外堂。若人死了,便带回他身上的账纸。记住,账纸封皮上有云纹印,不能私拆,不能损毁。”

牧谨接过小牌。

小牌入手微凉,背面刻着一个浅浅的云纹。

他指腹掠过那道纹路,心中微动。

账房又看向沈澈。

“沈公子不接?”

沈澈笑道:“我只是陪朋友看看。”

账房也笑。

“沈公子从前可不像会陪人看看的性子。”

沈澈嘴角弧度不变。

“人总会变。”

账房没有接话,只低头继续拨算盘。

牧谨把小牌收好,转身往外走。

沈澈跟上。

出门之后,街上的暑气重新压了下来。

牧谨走出几步,忽然道:“你认识那个卢简?”

沈澈脚步没有停。

“上洛就这么大,听过名字不奇怪。”

牧谨看着他。

沈澈叹了口气。

“小谨,你这样看人,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关心我。”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骗我。”

沈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确实听过这个人。”他说,“不过也只是听过。外堂抄手,欠银潜逃,听起来不像大事。”

牧谨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委托牌,只淡然道:“赚钱而已。”

沈澈看了他一眼,笑道:“自然,赚钱而已。”

只是等牧谨转过身去后,沈澈的目光在那枚委托牌上停了很久。

卢简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过。

不是在外堂。

也不是在寻常账册的署名里。

而是在一段时日以前,一份从巴陵送来的旧账副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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