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终于看懂民兵眼底的深层恐惧之后，首先感到的是窒息。

菲利普刚才将自己的处境、想法、推论和盘托出，唯一有所保留的是对主教的怀疑——这可能加剧大家的恐惧，自己这么做，无非是想坦诚自己的所有想法，以此求得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但菲利普小看大家对魔女的恐惧了。

除了约翰这种一腔热血的小伙子之外，大部分民兵都是一周至少去一次静修会的虔诚教众，而他们大都听过巴耶克主教讲过的魔女降临故事：艾维克公国的毁灭。

在维宁·斯佩尔统一南方大陆的百年之前，南方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艾维克公国突然遭遇了魔女的袭击。

当时公国的教会侍奉第二圣徒——秩序，公国内社会井然有序，民众安居乐业，国力强盛，时人都称领主艾维克公爵有能力统一南大陆，可惜遭遇了蛊惑人心的魔女。

公国赖以为生的秩序、维护数十年的秩序，被那侍奉混乱深渊的魔女仅仅用了三个日落便彻底毁灭。

第一次日落，军队失序，教会失能。

家家户户门窗紧锁；公爵与教会的权威荡然无存。

第二次日落，人伦丧失，主仆颠倒。

同榻之人刀兵相向；忠义之士尽皆倒反天罡。

第三次日落，国之不国，家难为家。

这一晚的战争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第四日，艾维克公国领内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往后的人们也不再将这日出划作艾维克公国的历史。

艾维克公国连同其数十万民众，自然在三个日夜的血腥冲突中自我毁灭、自我了断，遗恨更是绵延到公国消失之后。

教会第二圣徒自此元气大伤，第一圣徒成为诸公国、城市的主流。

之后的教会，从艾维克公国教会遗址的残卷中第一次发现了可考的魔女踪迹，并第一次知道了魔女的名号：混乱。

她无疑是深渊的化身，妄图做第二圣徒——秩序的掘墓人。

教会在发现魔女的天敌属性之后，开始对处理魔女事务格外重视。

对魔女及其信徒的态度也始终如一：魔女及其信徒只能通过教会，借助神主的力量消灭，此外皆是邪道。

不学无术的原主脑子里没有这些历史信息；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又让菲利普警觉般地自动祛魅。

这便让此刻的菲利普自然产生了只靠理性便能说服民众的想法。

两方错位，结果惨淡。

在泰勒支支吾吾地回答出斩杀魔女信徒确实受过教会帮助这件事之后，大家的所有焦点便都集中到了一件事上：为何领主明明不与教会合作，还要动员大家抓魔女信徒？

这是所有受过教会教育的民众心底最深的恐惧，而现在无疑变成了对领主真正意图的怀疑。

“领主大人为什么不让教会介入？”

终于在某人开口大声质疑之后点燃了众人的情绪，300多民兵顿时炸了锅，甚至有人开始大声质疑：领主是否已经被魔女附身。

菲利普对这失控局面感到深深的无力感、自己明明说的那么清楚、也找到了证据，300多人竟无一人能听进去，自己完完全全输给了大家对魔女的恐惧。

菲利普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眼前似乎要失控的人群说不出一句话。，他已被无力感淹没。

泰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请示菲利普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之后便果断让手下抓了几个危言耸听的人，并以流言扰乱军心的罪名威吓，才及时平息了已然萌芽的骚乱。

承诺会尽快寻求教会主导后，他便自作主张遣散了众人。

至此直到午餐过后，菲利普一直在反思着早上局势为何会失控，但无论再多理由，那些士兵眼底深深的恐惧都让他感受手足无措。

恐惧，居然能将八尺男儿的脊梁压弯、理智耗尽，居然能让他们抛却一切条条框框和本应该存在的信任关系——不管是对自己这个领主的，还是对长官泰勒的。

身为领主能够想到办法对抗缺兵少粮的窘迫；能带领民众在数日之内建起码头缔造繁荣；但恐惧一来，这些往日坚实可靠、共同奋斗的人瞬间全然倒戈。

“泰勒，恐惧真是我无法击败之敌啊......”

泰勒在一旁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但没接话茬，而是提出了预案。

“殿下，要不我们还是先找主教商量商量吧，就算是为了安抚军队，我们也只能这么做了。”

菲利普没说话，也没拒绝，而是想了半天之后终于缓缓点了头。

然而就在自己想阶段性吞下这颗败果的时刻，卢修斯突然进门禀报。

“殿下，巴耶克主教在城堡门口求见。”

“哦？为什么在门口？他大可以进来啊。”

卢修斯脸色一沉，慢慢说道：

“主教带了一队教宗骑士求见，现在正等...准确的说是堵在城堡大门口。

主教来者不善，但眼下......还望您能顾全大局。”

菲利普咽下了还没叹出的那口气，招呼着泰勒整装带队出发。

领主城堡大门宽度是能通行马车且有余裕的，但此刻却被巴耶克主教带着的十几个教宗骑士、牧师、圣修女围了个水泄不通。

菲利普带着骑士们来到门口会面时，巴耶克主教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菲利普照礼节回敬。

“领主大人，您第一次出任领主有些生疏，可能在危机时刻的处理上有些疏漏，但您经过今天早上的事后，想必已经想通了。”

此话一出，菲利普立马感到恶心。

早上的事他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了吗？看来民兵队伍已然有他的眼线了。

菲利普心里觉得厌恶，但同时又环顾四周。

城堡门口除了教会人马围成的小圈外，暮渡城的民众们在小圈之外主动围成了个大圈，而他们每个人眼底都流露着自己今早见过的恐惧与不安。

于是，菲利普只能深吸一口气。

“巴耶克主教，我确实是初次当领主，也是第一次处理此种情况，感谢您不计前嫌亲自前来交涉。

来吧，请您来城堡中商议。”

菲利普邀请着，同时示意左右照例屏蔽教宗骑士这类非领主武力进入城堡。

巴耶克见自己的骑士被阻拦，及其嚣张地开口。

“菲利普殿下，现在是魔女信徒出现的非常时期，我作为牧首，也是神主的代言人必须重视自己的安全，所以教宗骑士不能离身，请您不要阻拦；要么，我们可以就在门口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