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洛桑】

十二月,考研前两周。

闭馆音乐响的时候,图书馆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笔插回笔袋,合上那本翻烂了的政治讲义。封面被咖啡渍洇了一块,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了太多遍。桌面上摊着的东西收进书包,拉链拉上。动作很轻,怕吵到还在收拾的其他人。其实整层楼已经没几个人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一下。

从图书馆到宿舍,要经过学生会办公室那栋楼。我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每次经过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二楼靠窗那个位置。那里现在坐着别人。

换届那天,我对她说“你好好干”。她说“好”。就一个字。我转身走了,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觉得没必要。该教的都教了,该交的交了。她不需要我站在那里看着。

她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变了很多。不是外表,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大一的时候她跑赞助被拒,但是她没有放弃,不断失败不断努力,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她快要放弃,快要求助我,然后最终她竟然真的把那个赞助谈下来了。

我带过很多人。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来了。她是留下来那个,而且走得比我远。

为了考研,我搬到了外面的宿舍。考研机构和几个同学合租了一个三居室,在老校区旁边的居民楼里。我的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但安静,没人打扰。

新室友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袋牛奶,正在看手机。听到我开门,抬起头。

“洛桑,你说你们高原那边,是不是真的有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出生、结婚、下葬?”

我愣了一秒。

这个问题我从小听到大。从小学听到高中,从高中听到大学。每一次我以为不会再有人问了,它就会换一个面孔重新出现。

“你信吗?”我把书包放下,没看他。

“不信啊,但有人这么说。”他挠了挠头,就像熊猫头表情包一样滑稽,“我上周跟家里打电话,我妈问我‘你那个高原的同学会不会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我说‘还好’,她说‘那他们那边是不是很缺水’。”

我没有接话。

不是生气。是累了。累到不想解释。我从小到大解释过太多次了,我们那里有自来水,有淋浴,有洗衣机,和你们这里一样。我爸妈不是骑牦牛上学的,我也不是从高原被“照顾”进魔都大学的。

但每一次解释完,下一个问题又会冒出来。

“那你们那边是不是天天吃牦牛肉?”“你们是不是都会骑马?”“你们那边出门是不是都带一把刀?”

不是恶意。是不了解。是不愿意了解。

我在魔都三年多了,还是会被问这些问题。无数的“假设”。

有人说“洛桑能当副主席,是因为他是少数民族的,学校有指标”。

我听到过,不止一次。在走廊里,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在学生会开会的间隙。说话的人以为我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也不会在意。

我没有去解释。解释没用,越解释越像在掩饰。我能当副主席,是因为我从大一开始做干事,大二做部长,大三竞选。我写了三十七页的工作计划,改了十一稿。我在竞选演讲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没有人帮我改过。

但那又怎样呢?在有些人眼里,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口音——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证据。

我没有去解释。解释没用,越解释越像在掩饰。

我爬到上铺,躺下来。

“洛桑,”室友又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

“我知道。”我说,“睡吧。”

他关了灯。宿舍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的复习进度。政治背到第八章,英语做了两篇阅读,专业课的真题还差一套没做完。

还有不到两周。

考完就没事了。考完就可以离开这个宿舍,离开这些永远解释不完的问题。

但我知道,考完了也离开不了。到了新学校,还是会被问。还是有人会打量我,在我开口说话的时候注意我的口音,在我自我介绍的时候在“高原”两个字上多停一秒。不管我考多高的分,写多好的论文,站在多高的讲台上——在他们眼里,我首先是“高原来的”,然后才是其他。

我想起阿爸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山不会走过来,所以你只能走过去。走过去,你就是那个翻过山的人。

我问他,翻过去之后呢?

他说,还有下一座。

我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每一次我都以为翻过去就好了,每一次翻过去之后,都有一座新的在等我。有时候我不知道,这些山到底是我自己要翻的,还是别人替我选的。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那块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有点皱,被书包里的东西压过,边角翘起来了。

她那天在图书馆给的。我从书架最上面那层拿书,够不到,她帮我够到了。我把书接过来,她说“谢谢”,我说“嗯”。然后她从包里掏出这块巧克力,递给我。

“给你。补充能量。”

我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有几个字——“每天都要开心”。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在翻自己那本书了。

我说“谢谢”。她说“没事”。

我没有吃。不是舍不得。是想留下记忆。

后来就一直放在枕头下面。有时候睡不着,摸到它,手指碰到包装纸,沙沙响。想起她说“给你”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给一颗糖是一件很小的事。

我把它重新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那片光斑在天花板上静静地亮着。

不烫,但暖。

——那是我能想到的,对“善意”最好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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