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谨看着眼前不大的店面,有些无语,转身就要走。
这店藏在一条背街里,门脸窄得很,木招牌被日头晒得发旧,上头只写了一个“冰”字。门口没有迎客的伙计,只有一股清清凉凉的甜味从屋里飘出来。
不待沈澈说什么,店家已经闻声出来。
牧谨刚转过半边身,余光却瞥见门里走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人。
只是那人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猫。
脑袋上趴着一只,肩膀上蹲着两只,怀里还抱着一只胖得像团棉花的狸奴。另有几只小猫从他脚边钻来钻去,尾巴翘得很高,仿佛这家店真正的主人不是人,而是它们。
牧谨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脚步也迟缓了几分。
“呦,今日吹的什么风,把我们沈公子吹来了?”
那店家头发已经有些白了,生得高壮而又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是亲切。他怀里那只狸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爪子还搭在他手臂上。
沈澈笑道:“苏伯,许久不见。”
“是许久不见。”苏伯上下看他一眼,“自从你归了苏家那边,我还当你往后只吃大宅里的精细饭,再瞧不上我这小店了。”
沈澈摇着折扇,面不改色道:“哪能呢?上洛城里若论吃喝,谁比得上苏伯这里?”
苏伯哼笑一声,又看向牧谨。
牧谨今日依旧是素蓝衣袍,青丝半束,眉眼冷淡,腰间佩剑。站在这狭小门前,被几只猫好奇地仰头看着,显出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来。
苏伯眼睛眯得更细。
“哦?这位难道是你的……”
沈澈腰间玉佩光华一闪。
他像是立刻知道苏伯要说什么,连忙抢过话头。
“苏伯,这位是我一个朋友,刚到上洛,来带他吃吃我们的特色。”
牧谨冷冷看了沈澈一眼。
朋友?
谁与你是朋友?
沈澈却像全然不觉,还笑得十分坦然。
苏伯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
“啊......好说,好说。那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
牧谨有些迟疑。
他本是要去闭月楼找委托赚钱,不是来这里吃什么冰。
更何况这店家姓苏,也不知与那苏家是什么关系。
沈澈像是看出他的意思,低声劝道:“哎呀,这可是只有夏季才可以品尝到的美味,错过就太可惜啦。”
牧谨道:“我没空。”
沈澈笑道:“闭月楼又不会长腿跑了。再说那地方白日里正乱,你现在过去,也未必能立刻接到合适的活。不如先坐一会,吃点好的,消消暑。”
牧谨仍旧不动。
沈澈又补了一句:“苏伯人很好的,年纪大了出不了摊,我们这也算照顾一下他的生意”
牧谨看了他片刻。
沈澈任由他看着,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罕见地有几分认真。
牧谨最终还是迈步进了店内。
店内不大,只有两三张桌椅,收拾得倒很干净。墙边挂着竹帘,挡住后厨入口,帘后隐约传来水滴落进木桶的声音,带出一点淡淡寒气。
屋角摆了两个陶盆,里面盛着清水,几只猫正围着低头舔水。还有几只懒洋洋趴在窗下阴影里,尾巴偶尔扫过地面,看起来比客人还自在。沈澈熟门熟路地挑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牧谨刚坐下,几只猫便从苏伯身上跳了下来,像一阵小风似的围过来。它们先是在桌边嗅了嗅,又绕到牧谨脚下,一只胆大的白猫甚至抬爪碰了碰他的靴面。
牧谨身体微僵。
他不怕猫,只是这些猫靠得有些近了。
沈澈却不知何时已经被猫淹了半边身子。那只胖狸奴跳上他膝盖,另一只黑猫蹲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险些扫到他脸。
牧谨看着被猫埋住的沈澈,冷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
“怎么,这家店你常来吗?”
沈澈的声音从猫堆下传来,有些闷。
“也不算吧。当时十多岁进上洛,小孩子家哪有活计可干,只有苏伯开的饭店肯要我跑堂。”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牧谨却听得内心微动。
他忽然意识到沈澈也曾是个在上洛讨生活的小孩子,而且年纪甚至比他到巴陵时候还要小得多。
沈澈抬手把脸上的猫抱下来,见牧谨看他,笑了笑。
“怎么,小谨觉得我不像会跑堂的人?”
牧谨淡淡道:“像。”
沈澈一怔。
牧谨道:“你这张嘴,确实适合招呼客人。”
沈澈失笑:“小谨夸人也这么锋利。”
正说着,苏伯抱着两大块冰从后面走了出来。
那冰被厚布包着,取出来时还冒着白气。苏伯将它们放在案上,又拿出一只木柄铁刨。铁刨看着旧,却磨得极利,他手上力气稳,一推一拉,冰面便落下一层细细白霜。
沙沙声在小店里响起。
外面暑气蒸腾,屋里却因为这声音凉气弥漫。
沈澈把肩上的黑猫也抱下来,向牧谨解释道:“苏伯也是苏家分支的人。别看他现在这样,早年可是名动上洛的大厨,多少人请他到府上做饭。”
苏伯头也不抬:“什么名动上洛,不就是会做几道菜。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
沈澈笑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实话的时候少。”苏伯哼了一声,“我也就是看你小子当年机灵,才收你做个活计。谁想到你后来还能被苏家高层那帮人看中。”
“看中谈不上。”沈澈笑意淡了些,“不过是能用罢了。”
苏伯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刨冰。
牧谨则在听见“苏家分支”四个字时,左手轻轻抚上剑柄。
苏家。
哪怕苏伯再人畜无害,这两个字也足够牵动他心底那根线。
似乎感受到什么,本来正向牧谨靠近的几只猫霎时间炸了毛,尾巴一竖,飞快跳开。有只白猫甚至一溜烟钻到桌底,只露出半截尾巴。
苏伯抬头看了一眼。
沈澈也看向牧谨按剑的手,眼神微动。
“咳咳,苏家惹你了?”
他语气仍像玩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怀疑。
难道他真是……
牧谨陡然惊觉,立刻收起外泄的一丝气机。
“并非。”
他顿了顿,冷声道:“只是我不怎么喜欢猫罢了。”
桌底那只白猫探出头,像是不服似的“喵”了一声。
沈澈看了猫一眼,又看了牧谨一眼,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牧谨冷冷道:“你笑什么?”
沈澈立刻正色:“没有。猫这种东西,确实不懂礼数。”
他倒没追问,只揉了揉那只胖狸奴脑袋。
“这些小东西胆子是小了点。别看它们现在胖,苏伯刚捡回来的时候,骨头都硌手。”
正说话间,苏伯已经把刨好的冰盛进瓷碗里。
刨冰细细软软堆成一团,像新雪落满碗底。
又从陶罐里舀出一勺红色糖浆,慢慢浇在上面。糖浆顺着冰雪缝隙流下,颜色一点点洇开,如同雪地里开出几枝红梅。
苏伯吭哧吭哧忙了半天,终于做好两碗刨冰,端到二人面前。
“哎,这些猫猫命都苦哦,吃一顿饿一顿的,所以我才收留过来。尝尝吧,这可是我改良过的刨子和糖浆。”
沈澈很自然地把另外一碗往牧谨面前推了推。
“小谨,尝尝。”
牧谨看着眼前白花花看上去软绵绵的冰沙,簇拥着中心红色的糖浆,仿如雪中梅花盛开,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好看。本来不想吃的话语也被咽了下去。
他拿起小勺。
勺柄是竹制的,打磨得光滑,入手微凉。
牧谨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入口竟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咬冰的硌嘴凉感。
因为冰被刨得太细了,落在舌尖时几乎仿如无物,轻得像一片雪。下一刻,凉意便慢慢化开,顺着舌尖滑入喉间,清清爽爽。
牧谨微微一怔。
他才冲开喉舌关窍,声音变化让心中烦闷。此时冰意从喉间落下,竟像把那点残留的躁意也一并压住了。
沈澈看着他。
“小谨,如何?”
牧谨放下勺子。
“寻常。”
沈澈笑了:“寻常你还吃第二口?”
牧谨手中动作一停。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舀起了第二勺,带着些红色糖浆。
牧谨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我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是不是难吃。”
沈澈忍不住笑出声。
牧谨抬眼。
沈澈立刻低头吃冰。
那红色糖浆入口微甜,又带着薄荷的清爽气,舌尖一抿果子的酸意便弥漫口腔,让甜意化开时并不腻人,反而衬得刨冰更加轻盈。
牧谨本已寒暑不侵,可在这闷热的上洛午后,还是觉得胸口那股躁郁被这凉意彻底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一般。
只是安静地吃了几口。
苏伯在旁边看着,眼睛又笑成一条缝。
“这才对嘛。年轻人别总苦着脸,再大的事,也要先吃点好的再说。”
牧谨动作一顿。
沈澈怕他说错话,连忙道:“苏伯,你这话说得像算命的。”
“我可不会算命。”苏伯坐到旁边,拍了拍怀里狸奴的背,“我只会看人。你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饿得眼睛都直了,还非说不饿。给你端碗面,你还要问要不要钱。”
沈澈轻咳一声:“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牧谨抬眼看他。
沈澈笑得无奈:“小谨,别这么看我。在下也是吃过苦的人。”
牧谨道:“看出来了。”
“哪里看出来?”
“脸皮厚。”
沈澈一时无言。
苏伯哈哈大笑,惊得屋里几只猫都抬起头来。
“好,好,这位仙子说话倒实诚。”
牧谨不喜欢“仙子”这个称呼,但光顾着吃冰了便没有反驳。
沈澈趁机问:“苏伯,最近上洛可还太平?”
苏伯笑声慢慢收了些。
他低头收拾着案上残余的碎冰,随口道:“上洛什么时候真正太平过?不过这几日嘛,确实比往常闹些。闭月楼那边人进人出,苏家宅子也多了不少生面孔。你既然回来了,想必比我清楚。”
沈澈笑道:“我现在说白了,不过就是个跑腿的,哪里清楚这些。”
苏伯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少装糊涂。你不清楚,谁清楚?”
沈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冰。
牧谨听着两人说话,心中却微微一动,看向沈澈。
沈澈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抬头一笑。
“小谨这样看我,是觉得好吃?”
牧谨冷冷道:“你话太多。”
沈澈笑意更深。
“那就是好吃。”
牧谨没有理他。
他把最后一口带糖浆的冰吃完。
甜意淡薄,凉意绵长。他忽然想起刚才集市上的烧饼铺,又想起苏芸递给他的那只热烧饼。
一个是热的,一个是冷的。
落在心里,竟然有些相似。
都是他本来不想要,却又偏偏让他记住的东西。
牧谨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竹勺。
苏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笑呵呵地说道:
“这冰,冬藏到现在,再过几日也要化完了,你们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