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姬和子。”惠说,“真正的那个。”
柚希愣了一下。“她不是死了吗?”
“她说她没有死,也没有活着。只是存在。”惠走向工地入口,“她现在不在了。”
柚希跟在他身边,没有追问。她知道惠现在不想说话,或者说,他需要把在天台上听到的那些话慢慢消化。关于十一姬家的执念,关于那个冒牌货的由来,关于他父亲亲手将母亲困在结界里的真相——这些信息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每一块都需要时间来搬动。
工地里的火把还在燃烧。沙漏里的金色沙子已经流了大半,目测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黑崎依然站在笼子旁边,黑斗篷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长鞭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甘城奈和白羽在圆圈外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惠走进火把围成的圆圈。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个黑斗篷的人影微微移动,像是要拦他,但黑崎抬了抬手,他们就退回去了。
“想好了?”黑崎问,“拿破魔镜来换,还是看着你母亲沉下去?”
惠看着黑崎。“破魔镜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所以你去拿。”
“来不及了。”惠说,“来回观星阁至少要四十分钟。你的沙漏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黑崎低头看了一眼沙漏,然后抬起头,笑容更深了。“那就没办法了。”
他弯腰,把沙漏从笼子顶上拿起来,放在掌心,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
“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惠看着他。“什么办法?”
“用你代替破魔镜。”黑崎说,“你是容器。你的存在,比破魔镜更有价值。如果你愿意跟我们走,我就放了你母亲。”
柚希的声音从惠身后传来。“不行!”
惠没有回头。他看着黑崎。“跟你们走去哪里?”
“去见凤凰。”黑崎说,“她想见你很久了。”
“为什么?”
“她说,你身上有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惠沉默了几秒。“我跟你走。放了我母亲。”
“惠!”柚希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臂,“你不能——”
“我能。”惠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柚希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每次都这样。”
惠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轻轻拿开,然后转向黑崎。
“先把笼子打开。”
黑崎挥了挥手。两个黑斗篷走到笼子旁边,蹲下身,在笼子底部摸索着什么。几秒钟后,笼子的底部发出一声轻响,蜷缩在里面的人沿着斜坡慢慢滑出来。甘城奈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很虚弱,但有呼吸。”
白羽收起剑,走到甘城奈身边,帮她把那个人扶起来。那个人的头无力地垂着,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送她回观星阁。”惠说,“千早知道怎么照顾她。”
甘城奈点点头,和白羽一起扶着那个人向外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惠一眼。“你确定?”
“确定。”
甘城奈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走了。
黑崎看着惠。“你是个守信的人。”
“我不是守信。”惠说,“我是没得选。”
黑崎笑了。“一样。”
他转身,走向工地深处。那些黑斗篷的人影跟着他,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惠迈步跟上去,柚希抓住他的手腕。
“惠。”
惠停下脚步。
“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答应你。”
他轻轻抽出手腕,跟上那些逐渐远去的黑色身影。
柚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把光芒的边缘。水岛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那些火把的光芒完全消失,工地里只剩下黑暗和远处新宿结界紫红色的微光。
水岛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柚希的肩膀。“走吧。回去等消息。”
柚希没有动。她又站了很久,才转身,跟着水岛倩离开了工地。
甘城奈和白羽已经将惠的母亲送上了传送阵。千早早已在观星阁那边准备好,勿视和勿言在传送阵边等候,看到人出现,立刻上前帮忙搀扶。千早匆匆赶来,看了一眼那个人的状况,眉头皱得很紧。
“先送到客房。小樱,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铁匠,把之前配的补气血的药拿来。”
小樱应了一声,快步跑开。铁匠也放下手中的活儿,去工坊取药。勿视和勿言小心地把人扶进客房,千早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吩咐勿视去熬药。
甘城奈站在传送阵边,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白羽靠在她身边的柱子上,银剑没有入鞘,横放在膝上。
“他会没事的。”白羽说。
甘城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观星阁庭院里那棵老树,看着月光在树叶上流淌。
“你相信他?”白羽问。
“信。”甘城奈说,“但不信他运气。”
白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运气这东西,信不信都一样。”
惠跟着黑崎穿过工地,走进一条昏暗的巷子。走了大约十分钟,巷子到了尽头。一扇铁门挡在面前。黑崎敲了敲铁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的正对面是一栋老旧的日式建筑,木质结构,纸糊的拉门,门口挂着风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
“这里是?”惠问。
“凤凰的住处。”黑崎收起长鞭,“她在等你。”
他走到拉门前,轻轻拉开。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和室,榻榻米上铺着深色的坐垫,墙角有一个香炉,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房间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和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面容清秀但表情冷淡。看到惠进来,他微微抬头。
“你好,十一姬惠。”
“你是凤凰?”惠问。
男人点点头。“坐。”
惠在他对面坐下。黑崎没有进来,站在门外,把拉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惠和凤凰,还有那缕檀香的气息,在安静的空气中缓慢流动。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凤凰说。
“为什么绑架我母亲?”
“不是为了绑架。”凤凰说,“是为了保护。”
惠皱眉。“保护?”
“你父亲的执念实体一直在找你母亲。”凤凰说,“她想取代她。如果她成功了,你母亲就会消失,不是死,是被取代。没有人会记得她存在过,连你也不会。”
惠的心跳加快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凤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惠面前。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只侧卧的狐狸,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之前在地下洞穴里看到的那个阵法很像,但更复杂,更古老。
“这是安倍泰亲留下的预言。”凤凰说,“他预言了执念实体的出现,预言了容器的诞生,预言了死灭回游。他甚至预言了今晚的对话。”
惠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凤凰看了他很久。
“因为我也被困住了。”他说,“被困在这个结界里,困在这个身份里,困在三百年的执念里。我也想解脱。”
他站起身,走到拉门前,拉开一道缝隙,看着外面的月光。
“你母亲在观星阁,很安全。那个执念实体不知道她被转移了,她还以为你母亲在笼子里。明天日出之前,她会去工地,想把‘自己’带走。那时候,你可以动手。”
“杀了她?”惠问。
“不。”凤凰回过头,“解放她。执念实体不是敌人,她是受害者。困住她的是你父亲的执念,不是她自己。如果你能解放她,你父亲也会解脱。”
惠沉默了。
凤凰回到坐垫上,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惠,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天亮之前,你可以在这里休息。这里很安全,黑日教的人不会进来。”
惠看着那杯茶,没有喝。
“你不信我?”凤凰问。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惠说。
凤凰点点头。“那就想。”
他把茶杯放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惠知道他没有睡,只是在等。等自己想清楚,等天亮,等那个执念实体出现,等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