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门开时,牧谨的声音先冷冷落了下来。

沈澈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一柄折扇。上洛暑气正盛,院中树影被日头晒得发白,他却像半点不觉热,仍然腰间佩玉,身着白袍,笑得懒散。

“我向于兄请教了你的位置。”

牧谨眉头微蹙。

“他告诉你的?”

“于兄为人赤诚。”沈澈笑道,“我只说担心小谨初来上洛,人生地不熟,万一走丢了不好。他便很热心地给我指了路。”

牧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澈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有些疑惑,伸手挖了挖耳朵。

“小谨,你这声音?”

牧谨眼神一冷。

沈澈顿时觉得廊下暑气都凉了三分。

他刚才发现,方才牧谨那一句已然不复少年音色,反而婉转清脆。

不过好像这声音落在牧谨自己耳中,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牧谨沉默了一息,道:“功法进步罢了。”

话语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沈澈腰间玉佩轻轻一凉,眼底笑意微微敛去。

他感受到牧谨瞬间压下去的烦躁与抗拒,如同雪下生火,表面冷淡,底下却烧得厉害。

于是沈澈十分自然地将折扇一展,转了话头。

“暑气上浮,小谨一人待在这别院里也是无聊,不如和我出去转转?”

牧谨道:“不去。”

沈澈似乎早有预料,笑着说:“上洛城不比襄关,城中鱼龙混杂门路也多,总要先认认地方。更何况......”

他看了牧谨一眼。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于兄别院里。”

牧谨神色微动。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他不愿明说的难处

确实不能一直免费住在于阔海这里。

于阔海待他真诚,越是如此,牧谨越不愿欠太多人情。他从巴陵杀出来时,身上银钱灵石本就不多,又在襄关耽搁许久,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牧谨垂眼片刻。

“还是算了吧。”

说罢,他也不理会沈澈,径直越过廊下,向外走去。

沈澈站在原处,看着他背影,轻轻合上折扇。

别院外的长街正热。

上洛夏日与青云山中不同。

山中暑气多被云雾草木遮去,即使热,也热得清净。

城中却是另一番光景,青石地被晒得发烫,车轮碾过时扬起细灰,街边酒旗无力垂着,偶尔有风吹过,也只带来一阵混杂着汗味、脂粉味、油煎香气的浊热。

牧谨沿着声音最喧闹处走去。

他并不熟上洛,只能先往人多的地方去。

集市里人流如织。

卖冰饮的小摊前围着孩童,铜钱落在木盘里叮当作响。卖香粉的妇人用绢帕扇着风,柜上摆着一排细瓷盒。街边有挑担的货郎高声叫卖,也有江湖术士支着破幡,说自己能测前程、断姻缘。

牧谨从人群中穿过。

有人在看他。牧谨没有运转功法遮掩,自然能感受到行人或惊讶,或淫邪的目光。

如今这副模样,走在街上,还是太过扎眼。

到了集市深处,牧谨本来以为没有什么值得他停留。

入眼兵器铺里武器大多粗劣,药摊上丹药药气也驳杂得很。

一处卖旧书功法的小摊前围着一些人。

牧谨本欲走过,却听见有人问:“有没有厉害些的神通法门?”

小贩笑道:“神通自然贵,搬山劲、追风腿、蛮牛诀,哪一本都不便宜。若只是练气吐纳、引气行周天的入门法子,那就便宜得多。”

牧谨脚步一顿,挤进人群问:“有青云门秘籍吗?”

小贩眼睛一亮,立刻从箱底翻出几本破册子。

“有啊,青云门虽然是古法派,但传承久远,名头响,外头功法也多。仙子要真传?真传的话,买五送一。”

牧谨神色微变,伸手取过一本。

封皮上歪歪斜斜写着《青云步法》。

他翻了几页,竟真有几分山中法门的影子。

牧谨心中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这些年在山中所学,不过也是外头烂大街的东西。

再往后看,渐渐便出现些残缺,行气次序也有错漏。

另几本也差不多,像是从哪里誊来的残篇,又被人胡乱补过。

若没练过的人照着修,多半要走岔气脉。

牧谨合上书册,这才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青云门的东西,竟也能在这种地方被摆出来讨价还价。

他将书丢回摊上,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直到经过一处烧饼铺时,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铺子不大,炉火烧得正旺,摊主赤着膀子翻面,撒上一把芝麻,香气便扑了出来。

门口站着个小孩,衣袖破旧,手里攥着两枚铜钱,仰头看着刚出炉的烧饼。摊主嫌他挡路,挥手赶了两句。那孩子低着头退开,却又舍不得走远。

牧谨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失焦。

他想起了巴陵。

想起那日烧饼铺前,自己身上银钱不够,掌柜脸色难看,旁人看热闹似的围着,有人站出来替他解围。

那道身影并不高大,却挡在他身前,轻声细语抚平他的尴尬。

她笑起来很温和,只把银钱递过去,又回头要他趁热吃。

苏芸。

牧谨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上洛城的喧闹忽然远了些。

炉火声,叫卖声,铜钱声,都像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牧谨眼底冷意渐深,转身离开集市。

也正因这一瞬间的分神,他没有立刻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偏巷。

巷子狭窄,两侧墙面斑驳,晒不到日头的地方潮湿发黑。外头集市人声还在,却被墙巷挡住,只剩下隐约一层。

牧谨停步时,前后已有人堵住。

三个男人。

酒气很重。

其中一个袒着衣襟,脸颊泛红,手里还提着半只酒葫芦。另两个一前一后散开,像是常做这种事,脚步虽虚,位置却刚好卡住出路。

“呦,哪里来的小妞,没见过啊。”

前面那人上下打量牧谨,眼里露出毫不遮掩的淫邪。

另一个吹了声口哨,笑得更难听。

“多少钱?跟哥哥们玩一玩怎么样?”

牧谨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那种目光如同脏水泼在身上,比刀剑更让人作呕。

他右手落到剑柄上。

后面那人见状,反而笑了。

“呦,还想跟我们比划比划?”

“你那细胳膊细腿,能扛得住吗?”

几人一阵哄笑。

青锋未及出鞘。

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诸位可是酒肆的伙计?”

几人笑声一停。

牧谨也微微侧目。

一道腰悬玉佩的身影从巷口慢慢走了进来。

沈澈手里仍捏着那柄折扇,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笑,如同路过熟人,顺口打声招呼。

他看向那几个醉汉,笑意温和。

“今日如何不上班啊?”

那三人脸色却变了。

尤其是最前头那人,酒似乎都醒了几分,盯着沈澈腰间玉佩,喉结滚了一下。

“嘶,问心鬼?”

“他不是归了苏家吗,怎么还出来?”

“快跑,今日算我们倒霉。”

方才还前后堵路的几人,竟连一句狠话都没敢多放,转身便跑。后面那人跑得急,险些撞在墙上,却也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

巷中一下安静下来。

牧谨握剑未松。

沈澈看着那几人背影,摇了摇头:“上洛风气不好,小谨见笑。”

牧谨冷冷道:“怎么,问心鬼,你觉得我需要你帮忙?”

沈澈脸上的笑意有些卡顿。

“咳咳。”他轻咳两声,“以前不懂事,小谨不要调笑在下了。”

牧谨看着他。

“他们很怕你。”

沈澈道:“年少时在上洛混口饭吃,总要有几个难听名声。”

牧谨道:“问心鬼?”

沈澈笑了笑,没有正面答。

“不过是别人乱叫的。我那时替人追债,审几句口供,常问得人心里发毛,久而久之便有了这名号。不好听,所以小谨还是叫我沈澈吧。”

牧谨淡淡道:“我看挺适合你。”

沈澈无奈:“那也比不上小谨一剑砍人来得威风。”

牧谨拇指抵着剑锷。

“我要砍人又有何不可?”

沈澈看了他按剑的手一眼。

“非也。我只是觉得,上洛官府对打打杀杀,尤其是闹出人命的案子,查得很严。小谨也不希望刚入城几日,便被抓去城主府审问吧?”

牧谨无言以对,沈澈说得没错。

他如今打算进闭月楼查旧案,若因几个烂人先被官府缠上,实在不值。

牧谨冷冷看了沈澈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便走。

沈澈跟了两步。

“若是去那闭月楼接委托赚钱,应该是走这个方向。”

牧谨脚步一顿。

沈澈用折扇指了指另一侧巷口。

“你现在走的那边,绕过去是秦家的醉春阁。以小谨这副模样进去,恐怕会比方才麻烦。”

牧谨转过头。

“谁说我去闭月楼?”

沈澈笑道:“咦,小谨没说过吗?”

牧谨面无表情。

沈澈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冷脸,继续道:“你说要赚钱回报于兄。按照你的性格,闭月楼虽脏,却是委托暗活最多的地方。你若要短时间弄钱,又不想欠人情,多半会去那里。”

牧谨沉默片刻。

沈澈这人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废话很多,偏偏不是全无用处。

牧谨道:“你倒是熟。”

“混了十年了吧,总要熟一点。”沈澈笑道,“小谨你初来乍到,对上洛这些门路都不是很熟。不巧,在下也是在这城里摸爬滚打过的人。小谨若不嫌弃,就让在下来为你带路吧。”

牧谨看着他。巷外暑气翻涌,人声又重新灌了进来。

他握剑的手终于松了些。

“带路。”

沈澈笑意更深,侧身让开半步。

“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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