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前的世界仿佛在巨塔轰然倒塌的一刻突然模糊。
滋滋滋——!
“望月塔主结构断裂!重复,望月塔主结构——”
轰隆!!!
一瞬间,通讯频道里的声音被一阵几乎能撕碎耳膜的爆鸣吞没。
整座望月塔的轮廓,在雷达全息图上像被用橡皮擦轻描淡写的擦掉,只剩下一大片刺眼的红色错误标记。
“该死……!”
叶芙蕾娜的左手按在自己额头上,右手则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米莎卡的通讯……可恶!”
我感觉到她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发抖,而是愤怒。
轰隆隆——
她本能的踩下战车的油门,伸手试图去拉操纵杆。可我阻止了她。
“…………”
我没有说话,稍微平复的她也重新整理好了情况,苦恼的捂住直冒冷汗的额头。
我们手握着汉莎的终极杀器,即使眼睁睁看着米莎卡身陷险境,现在也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刻。
下一秒,雷达战术地图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是从新避风港外墙缺口方向涌向城市内的叛军机械士兵。望月塔在倒塌之前,至少祛除了山谷中无处不在的辐射尘,少了这些干扰,叛军的踪迹被身处高地的战术雷达照的清清楚楚。
他们也没想着隐藏。
甚至,叛军的攻势已不能用涌入形容,更像是一场溃堤!
雷德利的叛军,就像早已等在溃口之外的黑色洪水。数以百计形态可憎的“机械造物”踩着火焰、烟尘和坍塌的钢筋水泥,朝神殿方向扑去。
黑色的浪潮不断涌入新避风港被砸毁的高墙,轰鸣声此起彼伏。
“南侧花园区失守!”
“第四中队正在后撤!请求火力覆盖!重复,请求——”
“利维坦二队接敌!叛军重装机兵数量过多,我们需要支援!”
频道里每一个声音都像一块砸在我脑门上的石头。
与此同时,从新避风港外侧山岭近乎垂直的坡度下,无数装载着利维坦战士的运输车几乎是奋不顾身的从戈壁“顺流而下”,极速的从山岭滑行而下!刹车焊死的牧羊人战车的半履带甚至在陡坡上留下一连串耀眼的火星,然后以千钧之势切入战场……
如果战车里装载的是血肉之躯,恐怕早已被这般冲击力搅得七零八落,但利维坦战士迅速的从数十辆牧羊人战车的后方涌出,组成一支铁锈色的方阵,从侧翼冲向雷德利的军团。
哒哒哒哒哒哒——
利维坦战士的机炮喷吐出的橘红色光点在战场上连成无数条闪耀的弹幕,仿佛一张金色的大网,拦截住叛军的攻势。
“可悲。”
指挥通讯中传来一阵轻蔑的冷笑。
“你们始终不明白。我们要做的,是清理一具腐烂的尸体。”
频道里短暂沉默。
“雷德利……”
雷德利,叛军的领袖,也许是改造赋予了他某种感知电波的能力。总之,他接入了汉莎的指挥通讯,轻蔑的嘲讽道。
事到如今,战术已经没有了意义,即使知道通讯被截听,各个利维坦小队的指挥也毫不在意,继续进行着猛烈的突击。
然后雷德利低声笑了。
“你们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自由之风,不可阻挡!”
“雷德利,从一开始你的叛军就和自由之风没有一点关系,你,永远成不了康拉德!”
我怒吼道。
“你根本没有资格冒充那个名字!”
雷德利的声音突然变得狂热:
“为什么?因为他是真正的自由之风,而我只是继承者?因为他的女儿躺在你们神殿里,准备被你们这些窃贼修成新的旗帜?还是因为你们终于发现,汉莎所谓的复兴人类文明,所谓的飞升,不过是汉莎的权贵,在用无数你们这样牺牲者的骨肉,去成就他们的永生?!”
“你也一样……”
一直沉默的夏尔莎平静的说,语调坚韧有力。
“你这个恶魔干的事情和那些禽兽没有任何不同!飞升派已经铲除,下一个……就是你!”
叶芙蕾娜咬牙切齿道。
“有多少人……因为你,跟我一样失去亲人……”
雷德利仿佛没听见怒斥,或者,他只是在充耳不闻。
“我会带走机械圣女。她属于自由之风,属于被旧世界背叛的人。她会亲眼看见所有妄图盗用汉莎之名延续压迫的人,被焚烧殆尽!”
轰——!!!
神殿方向传来又一声巨响。
战术地图上,开拓者纪念机械圣女的神殿,那个绘制着机械圣女圣洁美丽形象壁画,屹立着雪白的石膏圣象的神殿,开始层层坍塌。
雷德利攻入了神殿。神殿深处的圣坛已经不再圣洁。
或者说,神殿里供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圣洁的机械圣女,她只是一个被命运错误推上神坛的不幸少女。
在雷达能接收到的神殿里的杂乱影像中,穹顶裂开,光柱断裂,原本悬浮在中央的休眠仓半边倾斜,周围全是倒塌的白色金属立柱和燃烧的电缆。一个不详的黑色身影,闪着血红色光线的三只眼睛,在硝烟中缓缓穿过庭院。
画面里,那个披着破旧黑色外骨骼斗篷的人影,在无数黑色身影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保藏库的门前。
雷德利。
他比我想象中更高,也更不像“人”。
雷德利的半张脸仍保留着人类粗犷的轮廓,但已经变成了水银般的银灰色。另外半张却被某种深色机械装甲覆盖,金属缝隙里隐约流动着红色光芒。那不是利维坦战士那种为了延续生命和战斗能力而设计的义体,而像是用厚厚的银灰覆盖着原本的人型。
他抬起头,似乎知道我们正隔着破损的摄像头看着他。
“掌握正义的人是我!”
“住手!她不是你的‘东西’!她是人!!!”
利维坦战士发射的炮弹砸在神殿的残垣断臂上,炸出一片片灼热的碎石。
枪声像暴雨。
激光切开尘雾。
然而,枪弹与破片撞击在雷德利的小队厚重的盔甲上,爆出层层火星,留下弹痕,但重装机兵坚固的身体岿然不动。雷德利最顽固的手下在新避风港的缺口处组成的火力网,牢牢封锁着所有人通向神殿的道路。城市里,横七竖八是倒下的铁骑士和普通人,血流成河。
该死。
他就要成功了。
“杜戈尔。“
叶芙蕾娜突然开口,她握住我的手,眼神缓缓聚焦到战车前用金属保鲜盖覆盖着的红色按钮上
“他们要逃走了……带着机械圣女。”
我们的攻势仍然晚了一步,在流星落下,望月塔倒塌造成的一片混乱中,利维坦战士与叛军在新避风港的缺口处猛烈交火,雷德利却趁着我们无法突破防线的间隙,就这样劫走了凯朵莲。
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伯恩将军……”
我接通了指挥部。
“按原定预案展开拦截,沙王小队,我们正在尝试截断敌军后路。沙王小队,雷达上能否追踪到我们的信标?”
“……可以。”
我确认了一眼雷达地图上闪耀的光点,那代表着汉莎前线总指挥的所在,也是这场战斗最后的预备队。
指挥中枢用毫无感情的声音为我们下了命令。
“沙王小队,锁定信标位置。我授权并命令你:如果我们的拦截行动失败,立刻向信标发动打击。”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道:“明白。”
“叶芙蕾娜,机动!保持信标在射程范围之内,夏尔莎……校准。”
我命令。
“…………”
两人沉默着,进程着各自的工作,我调试着眼前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雷达,我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一个隐约的杂念,就会在我心头蔓延。
这也许是自我得到核打击授权后,我们一直在暗暗思考,却谁也没有提前的一个杂念。
现在,全汉莎只有我一个人拥有发起核打击的权限。
一旦我按下发射按钮,发射车上搭载的核弹将在三百六十秒内精确命中射程范围内的任何目标。毁灭性的聚变爆炸,将席卷爆炸范围内的一切。
这会消灭雷德利,也意味着凯朵莲——这位拯救了汉莎的机械圣女——的毁灭。
我,或者说任何人,有权决定凯朵莲的生死吗?
“杜戈尔。”
夏尔莎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想……凯朵莲小姐,一定不愿意再次成为‘工具’。”
我没有回答,而是认真的凝视着雷达上沙王小队的战术面板,一丝不苟的指挥着打击车队,向新避风港的战场边缘驶去。
必须拦住……想夺走凯朵莲自由的恶魔。
随着笨重的运载车再次驶入恶土,沙尘,似乎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也许是追击部队疾驰留下的尘土,也许是战争的硝烟,也许是望月塔倒塌后,再次袭来的漫天辐尘。车窗外的景象,渐渐的再次被昏黄笼罩。
滋滋滋——滋滋滋——
“伯恩将军,伯恩将军……请回答。”
“收——到——正在……交战……”
滋滋滋——滋滋滋——
“沙王小队,做好最后打击——”
雷达屏幕上,标示信标位置的闪光点在干扰下开始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一旁的夏尔莎不由将双手搭在了头盔两侧,试图更紧密的用头盔连接着的车载雷达,抓住那个似乎即将消逝的白点。
“杜戈尔长官!”
小队成员的战车不知何时贴近了发射车旁,这才压下了逐渐嘈杂的杂音。
“信号……干扰已经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我们要丢失目标位置了!”
“叶芙蕾娜,加速前进,再靠近战场一点!”
我已经隐约可以听见前方的轰鸣,甚至黄昏中闪烁的爆炸光芒也隐约可见。
就在这时,雷达突然发出报警讯息,全息图上突然出现的一个红点,从后方飞驰着朝沙王小队冲来。
“全员,准备战斗!”
我一瞬间就把手搭在了身旁的武器上,但下一秒,通讯里传来了一个意外的声音。
“杜……戈尔!”
“什么?!”
那个声音听起来带着伤痛,且十分疲惫。但这个嗓音我十分熟悉。
“米莎卡?!等等,各单位不要开火……”
说时迟,那时快,在我下达停火命令的几乎下一个瞬间,一辆满是黑烟与划痕的越野战车就穿过沙王小队战车组成的防御网,靠近发射车旁。
那辆车是一辆看起来小巧玲珑的装甲吉普,不一样的是车辆上方有着一个与它的身躯完全不相称的高耸天线,天线并非直立,而是向四周扩散,宛如一棵参天大树的枝干,每个枝干的顶端,都闪烁着亮晶晶的蓝色光点,宛若天星。
“米莎卡……你怎么会……”
“没时间解释了,小叶子,老姐夫。”
米莎卡从吉普车上探出头——她的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满是硝烟和鲜血留下的痕迹——用沙哑的声音道。
“快点接入我们这边的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