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随手在桌边放下那块,一直把玩在手心里的巧克力能量棒。
能量棒的塑封包装并未打开,只是整个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揉捏,外层的巧克力渐渐便被体温融化掉,变软,变形。
她看向床上熟睡的少女。
少女微微张合的下唇间泛出一点晶莹水光,像是涂上了唇膏的质感,透出诱人光泽;而嘴唇的边缘处却是另一幅景象,干涩起皮,还粘连着点点白白的死皮,明显是这些天喝水太少造成的。
“呼…呃……”
这时,嘴巴又动了,似乎在嘟囔着什么。
听不清楚。
苏半夏才伸出手,还没触碰到夏雨柠,夏雨柠便紧了紧怀中抱成一团的柔软,向侧面稍稍翻过身……
怀里揣紧的充实物品,和鼻尖嗅到的熟悉气息,以及若有若无陪伴在身边的隐隐安全感。
让那对想要蹙起的眉头,也顺势舒缓开。
见状,苏半夏收回手。
随着对方翻动身子,她又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咕噜噜”地水声……晃晃荡荡的,是从夏雨柠肚子里发出的。
那胃里面装的,恐怕全是水。
“……”
“哼。”
这原本沉寂的氛围,被这一小插曲凸显得反而有点诙谐的意味,苏半夏想笑,又觉得有点无奈。
在一两个小时前。
苏半夏终于找到这个不知走丢到哪儿的少女。
当时在短暂的愣神之后,苏半夏第一时间是回应她的动作,而第二时间就是在想:
嗯,夏雨柠确实不能算作真正的笨蛋一个,至少还知道在找不到回去的路后,就老老实实地守在她们两人去过的地方。
然后等自己去找。
若不这么做,还真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回她呢……
确认好夏雨柠没有明显外伤,也并无大碍之后,苏半夏就扶起她往外走…谁知对方才起身就腿脚发软,差点又摔倒,身上是一点力气没有了。
于是,往车停靠的位置走过去的那几分钟里,她全都靠着苏半夏一路搀扶。
总算回到了车厢里。
夏雨柠完全放弃了身侧宽敞的座椅空间,而是选择几乎是挤着靠在苏半夏肩侧,整个人像个大号口香糖那样粘过来,黏在身上。
好在夏雨柠个头不大,体重也轻,压在身侧本没有太大的负担。
不过在当时的距离下,能很清晰地嗅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很大的,发霉的味道,其中还掺杂着其他各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气味。
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整个人都是臭臭的。
苏半夏没嫌弃,也没有躲开,连鼻尖都没皱一下,就任由她依靠。
在汽车制动后……
夏雨柠又凑到苏半夏的耳旁,用疲惫的眼眸神神秘秘地瞥向另外两个人,嘴里小声说了几句“小心他们”一类的话。
在返回的途中,夏雨柠一直在强撑着精神,不愿睡去。
也不知道是在和什么较劲,苏半夏明明都告诉她可以先睡一会儿,到了地方再叫醒她的。
结果还是在行驶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靠在苏半夏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之后就是回到了营地。
新营地。
也就是前几天全员搬迁到的新地方,室内都基本搜查清除了一遍,不可能再藏有丧尸什么的。只是这里比起先前完备的营地,没那么豪华了,毕竟是随便找的歇脚的地方。
能保证安全就好,住起来舒不舒服无所谓。
回去后,苏半夏扶着她走回临时的卧室,给她找来退烧药……在车上就发现她额头烫得厉害。
还没喂下药,才把一杯水递到她手里,她就咕嘟咕嘟地把用来送药进肚的水一饮而尽,甚至还意犹未尽。
在外面待的几天没水喝呢。
也许是回到了安全地带,又见到了熟悉的人,夏雨柠一直紧绷的精神忽然放松下来。
她连喝了几大杯糖水,又囫囵吞下药片,没等药效发挥……她穿着那身脏旧的潮乎乎的外衣,倚靠在床头边就开始昏昏沉沉的,不断眨巴着眼皮,强撑下去的精神也坚持不住了。
苏半夏告诉她先好好睡一觉。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咬着嘴唇,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怎么说,或是该不该说……最后什么都没说来。
在彻底睡着之前,夏雨柠还在用沾满斑斑点点暗褐色血渍的小手,用力攥住苏半夏的衣摆。
不肯松开。
看着少女终于沉沉睡去。
“哈……”苏半夏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却没有半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从床边站起身,轻轻从夏雨柠那只脏兮兮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衣角。
仅仅抽出的瞬间,对方那还算平和的面庞上就随之挤出了一丝紧张,与压力。眉头皱起,嘴角向下,连闭合的眼皮都颤动着,随时会醒过来的样子。
苏半夏忙往她手中塞进属于她的那只小破熊,接着在她身上盖好自己的外套……
这才缓和了她的情绪,她不再挣动着想挣脱梦境,表情舒展了几分,继续安稳睡去。
……
趁着她睡着。
苏半夏捧起她的手,替她大致清理掉手上的污渍,然后又用碘伏给她的伤口消好毒……动作很轻,就怕她中途疼得醒过来……最后用创口贴简单包扎好。
包扎过程不难,可……
那双手,说体无完肤不至于,但,原本好好一双白嫩细腻的小手,现在不知怎么完全被弄得一团糟,上面全让人是想不来缘由的奇怪伤口。
手心的伤、破口、划痕、指甲下面的淤血,还有磨烂的指尖……
根本就不像粗心大意、或者倒霉碰到的……分明是自己,有意识地弄伤的吧。
其实不止手上的伤口、血污,后来借着光亮才注意到的,她衣服前面那一片都是粘染上的斑驳血点,都已经风干了,洗都洗不掉。
可又能指责她、又该指责她什么呢?因为这种情况?
她一定也是,经受了很多难以忍受的磨折,才会……
做完这一切能为她做的,苏半夏转头看向夏雨柠带回来的背包。
那只一路上都被死死揣在怀里的、沉甸甸的小背包。
回到营地后,夏雨柠立马就把背包塞到了苏半夏手里,什么都没说,没做解释。塞给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干脆,仿佛理所应当该交给苏半夏保管。
“卡啦”一声,拉链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当当塞满小半个背包的食物——各类包装食品掺杂在一起,缤纷满目,但其中多数是一种知名的巧克力能量棒。
怪不得那么有分量。
让她一路不肯放手,当成宝贝一般。
可还剩下这么多吃的。
这么多天,是怎么省下来的呢。留下的太多了,就像她就没动过多少。
……
…
躺在床上的少女不再翻动身子,逐渐传来匀称而绵长的呼吸声。
苏半夏随性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胸前,敛起深黑的眸子,心不在焉又心无旁骛地,如此矛盾地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对方。
她已经像这样,盯着夏雨柠看了好一会儿。
“咻呜……”
这时候,一阵微风从床沿的缝隙钻进,袭来。
风拂起了少女鬓髯上一缕毛躁但不失顺滑的乌黑长发。发丝跟随风的走势,拍在柔软的脸颊、划过抽动的鼻尖、走在纤细脖颈……最终全部堆积到纤弱的锁骨上方。
瘙痒感刺弄着少女,让她下意识想伸手,可另一种潜意识中更深层的执念,又让她不愿松开怀里的东西。
一时间只能在睡梦中忍耐着这小小的刺痒,抱着那团裹着小熊的外套,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苏半夏把塞在窗边缝隙里的纸团重新塞紧,回过身来,察觉少女的异动,便伸手替她拂过那撮粘在脖颈下的发丝……
做完这事,少女喉咙里细碎的呜咽声停了。
而苏半夏张开的手掌,没有立刻收回。手停在少女的脖颈上,缓缓落下,轻轻拢住。
她的手微微发凉,夏雨柠这时的体温又较高,冰凉敷在燥热上……掌心锢住纤细而柔软的脖颈,跳动在两侧的脉搏不断撞击在指尖。
这种温度差异带来的刺激,本该会让这个小病号感觉到不舒服的,可少女却出乎意料地没做出任何反应,睡脸上表情依旧平静缓和。
也许正梦到湿毛巾敷在上面?
苏半夏控制着掌心的力度。
这轻柔的力气,说是握住对方的脖子,不如说更像在抚摸。
这么……
这么纤细的脖子。
会是多么娇弱的身体,多么柔弱的人儿呢。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移动,极其缓慢地,温柔地摩挲了一下。
尽管并不相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
她还很小,那一年,母亲送给她一只小猫。
是黑色的,很乖,很粘人,喜欢趴在她腿上,或者蹭在她脚边吗,总是贴在她身旁。
在家里,不管她走到哪,小猫都会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她身后。
后来有一天,小猫不见了。
她找了好久,每个房间、每条走廊、院子里每一处它可能藏起来的角落……大家都帮她一起找,最终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保姆说,可能是它自己跑掉了,走丢了。
她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她只记得,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养过猫。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
苏半夏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拢住对方脖颈的那只手上。
如果。
如果在这脖子上,戴好足够结实的项圈,再用一条可靠铁链连接,固定好。
把她关起来,关在身边……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再走丢了?
这种念头再一次,从她脑海中闪过一瞬,且相比以往已经更加趋向于清晰、成熟的方向。
这一次,她也不再觉得是自己的头脑变得奇怪,才会生出这样莫名的想法。
她只是,在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思绪,看似是“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实际上这并不贸然,而是有迹可循。
因为总是留不住。
事情总是走向混乱,一切总是从她的掌控中脱离,或者说根本没被她所掌控过。
完美。
完美是假的。她并不完美,她顺应着父亲要做到完美,可她从未真正做到过,一次也没有。
所有的那些都是假象,都是表演,是不具备真实效用的演出……
她做不到。
可是。
可是也没有谁能做到!!
从来没有!
猫咪会走丢,母亲会离去,照顾了自己几年的阿姨也会变成另外一副样子。
就连,最没有可能死在一场毫无意义事故中的父亲,如父亲他那般要强的人……居然也会因为那一点点意外,就那么消逝在焰火中。
简直讽刺。追求了一生的保障,在灾变面前,如此微渺,什么也不是。
啊,本来是,本来不应该……
意识到做了多余的事,就清除掉。
察觉到过于亲近,就赶快拉远距离。
说了没用的话,做了无用的举动,接受得太离谱,亲密到很肉麻,反常到完全不像是自己……这些异样早就该被发觉、遏制、纠正、彻底清理掉。
不存在“以后”的关系,就不要排上日程啊!
……
苏半夏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审视般注视着夏雨柠某种映出的自己。
无法做到的,就不要轻易许诺。
而既然已说出口,已经答应的事情,就更不能再轻浮地对待。
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
要想明白。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父亲总和她说这句话。
而之后会衍生出那句“做了就不要后悔”,他从没说过,也不打算说。
哈……
她甚至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想从夏雨柠身上获取什么?
一个脆弱的、总是喜欢哭鼻子的女孩。
一个身体柔软得可以用来当作小抱枕的少女。
一个笨手笨脚经常把自己弄伤的幸存者。
一个,能够的信任的、“重要的同伴”……
真的吗?
这话是真的?还是用来哄人的?哄她,或是哄自己?
可是。
可是,她完全没有攻击性。
她没有繁多的要求。
她会无条件地托付信任。
她很听话,不会违抗自己。
她会在原地等着,等自己过去带她走。
长得也足够可爱。
需要照顾。总是需要照顾。
却在连自己都无法照料好的前提下,总想着怎么能真正帮到她,怎么才算是为她着想,替她分忧……
就是这么一个人。
苏半夏的指尖按在夏雨柠的脉搏上,感受着那真实的跳动。
她缓缓加重了一点力道,锢在夏雨柠的脖子上的力道……只是一点点。
然后,她感觉到对方因为呼吸稍稍不畅,喘息声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了几分,细眉蹙起,露出了被压迫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也未作出任何反抗。
只承受着。
连在睡梦中都不会反抗。
苏半夏猛然松开手。
房间里很安静。
少女的呼吸又变得匀称了。
深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熟睡中的少女。
“可以……”
苏半夏轻启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用对方绝对听不到的细微音量,自言自语道。
“把你圈养在身边吗?像养猫咪一样。”
“这次,不能再,从我身边离开了。
“……”
………
……
…
翌日清晨,夏雨柠睡到大中午才醒过来,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但为确保她恢复好身体,又多歇了两天。
第四天,全员出发,迁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