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钟里,艾瑞斯缇娅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她正盘腿坐在古树下,银白色的长发乱得像个鸡窝——因为今天还没梳过头。公主裙的裙摆被她撩到大腿上打了个结——因为这样坐着比较舒服。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游戏界面,上面赫然显示着植物大战僵尸的墓碑画面——因为刚才发呆的时候僵尸已经把她家给推平了。
艾瑞斯缇娅的大脑在这一刻以超越龙族极限的速度运转起来。
她干了什么?她在系统面板上玩游戏。游戏是哪来的?浏览器打开的。浏览器是哪来的?系统自带的。系统为什么会有浏览器、能上网、能看视频、能玩游戏?因为——因为什么?因为这张卡牌的角色系统就是这么设计的?别逗了,幻境公司再逆天也不可能给一张卡牌角色设计一个能玩植物大战僵尸的系统。
之前的事情还能解释。
第一次被召唤出来的时候抱头蹲防,那可以说成是战术规避。家园系统里四仰八叉地午睡流口水,那可以说成是龙族冥思需要豪放的姿势。星辉草旁边掏小铲子种菜,那可以说成是……高级魔法植物的培育实验,对。
一切都可以圆。
只要脸皮够厚,没有什么圆不回来的。
但这次不行了。
你见过哪个卡牌角色会自己上网玩游戏的,而且还是在一个疑似系统面板的屏幕上面玩的。
这已经不是“角色智能比较高”能解释的范围了。这已经不是在“像一个活人”的范畴内。这就是一个活人。
“那个,”陆晨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放出来的,“如果我说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你信吗?”
艾瑞斯缇娅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呢?”她说。
语气不是公主的语气。没有“本公主”,没有“召唤者”,没有那种软糯而端庄的腔调。
就是她平时真正的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悬浮的游戏面板关掉,把撩到大腿的裙摆解下来,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头发,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但这个动作不是公主的端庄,更像是一种实在无奈的姿态。
陆晨风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艾瑞斯缇娅哭笑不得的话:
“玩游戏也是龙族仪式的一部分?”
“……你能不能把那茬忘了,别鞭我尸了。”
“忘不掉,”陆晨风的表情非常认真,“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艾瑞斯缇娅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包含了太多东西——有这些天装公主的疲惫,有被拆穿的释然,有对接下来这场对话的抗拒,还有一点点“终于不用再演了”的轻松。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大概……嗯,太过震撼以至于一下子忘了。”陆晨风如实回答,“我当时以为我点错了链接,进了什么奇怪的直播平台。”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你用樱桃炸弹炸掉了一波僵尸,还说什么'你艾瑞斯缇娅大人连魔狼都抡死过'。”
艾瑞斯缇娅闭上了眼睛。
“……行吧。”
一阵漫长的沉默。
古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小溪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星辉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微光。月光蘑菇的菌丝在土里悄悄蔓延,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泥土表面偶尔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然后又平下去。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陆晨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瑞斯缇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泛着珍珠般的微光,龙角从额头上斜斜地伸出来,在阳光下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这双手以前是林恩的手,而现在是一双银龙公主的手,握过法杖,抡过魔狼,在草地上种过星辉草。
她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陆晨风。
“你想听实话吗?”
“想。”
“那你保证别把我送去切片研究。”
陆晨风愣了一下:“……我保证。”
艾瑞斯缇娅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龙尾巴安安静静地蜷在身边,尾尖的绒毛不再炸开,而是安静地搭在草地上。
“我不是一段程序,”她说,“也不是什么预设好的角色。我是活的,有自我意识的,真实的个体。会思考,会疼,会饿,会无聊,就是这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用公主的语气。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认认真真。
陆晨风沉默了。
他的表情在屏幕那头变化了好几次。先是困惑——眉毛皱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是思索——眼睛眯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然后是震惊——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然后是——艾瑞斯缇娅看不出来是什么,但他整个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块被扔进湖水里的石头终于沉到了湖底。
“那这么说,”他慢慢地说,“那天友谊赛的时候,你抱头蹲下……是真的想要躲开它?”
“那是我真的怕被火烧。”
“你说'我不会输的'……”
“那也是真的不想输。”
“你之前说什么冥思……”
“那是我实在编不出来了,哎呀你别问了行不行。”艾瑞斯缇娅的脸马上要变得比苹果还要红了。
陆晨风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速说:“你一直以来都在……演。”
“对,”艾瑞斯缇娅坦然承认,“演一个你们想象中的银龙公主。端庄,优雅,娇羞。演的还挺辛苦的,你要不夸我两句?”
陆晨风没有夸她。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的大脑此刻大概就像一台运行了太多程序的老电脑,CPU占用率百分之百,风扇转得嗡嗡响,随时有蓝屏的风险。
“那你在PV里说的那些台词……”
“都说了别问了,怎么跟个人机一样!我要说多少遍!讨厌!”艾瑞斯缇娅的脸又红了,“什么'请多关照呀'什么'你会和我在一起的吧'——这些台词是哪个鬼才文案写出来的,你去找他别找我!我本人是不会像那样的!”
陆晨风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家园系统里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被自己一句话刺激得龙尾巴乱甩,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当时他以为是程序设定的可爱反应。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差点被拆穿之后的真实反应。
“……那你对自己在网上爆火,然后被网友们二创这件事怎么看。”
“能怎么看!”艾瑞斯缇娅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我——算了,不提了,黑历史。你也是玩家,你应该也懂的吧?”
陆晨风想了想,决定把这个话题永远埋进坟墓里。
“所以,你是……”
“真实的存在的个体,”艾瑞斯缇娅重复了一遍,“从我被你抽出来的第一天就是这样,有血有肉。你第一次在卡牌店里把卡翻过来的时候,我当时正在溪边洗裙子,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的卡牌。”她看了陆晨风一眼,“那个人就是你。激动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隔着一整个世界我都能感受到你的狂喜。”
陆晨风的耳朵红了。
“也……也不至于那么激动。”他小声说。
“还说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卡组的王牌了',”艾瑞斯缇娅模仿着他的语气念出来,然后歪了歪头,“没错吧?”
陆晨风的脸彻底红了。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活的,”艾瑞斯缇娅面无表情,“我持有者的b动静隔着一个次元我都能感觉到。你把卡牌贴在胸口说什么'我们一起打进全球联赛一起拿冠军'的时候,我正在吃浆果,差点被你肉麻得噎死。”
陆晨风觉得如果现在地上有个缝,他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不,他要先把自己埋了再立个墓碑,碑上写“致死原因:被自己的卡牌公开处刑”。
艾瑞斯缇娅成功反杀陆晨风!
但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艾瑞斯缇娅沉默了一下。她的龙尾巴在草地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圈。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银发上,照亮了几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
“因为怕,”她诚实地说,“怕被发现是异常数据回收掉,怕被切片研究之类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张卡牌角色突然跟你说'你好我是活的',你的第一反应是觉得神奇还是觉得闹鬼了?”
陆晨风想了想。
“……可能是第二个。”
“所以喽,”艾瑞斯缇娅摊了摊手,“装傻充愣是生存本能。”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古树上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远处那座城堡的塔楼上,旗帜还在风中飘扬,几百年如一日。小溪里的鱼又刷新了一批,在水面上跳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星辉草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了摇,像是对这场对话表达了某种不在意的旁观。
然后陆晨风突然笑了一下。
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的笑。
艾瑞斯缇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陆晨风说,“你知道你之前提出那几条战术建议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天呐这张卡牌的智能程度也太高了,居然能分析卡组构成,还能给出这么有针对性的建议。幻境公司简直是外星科技。”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智能太高,而是你是活的。”
艾瑞斯缇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刚才已经决定了不说关于自己以前是人类的事情——那涉及的东西太多了,林恩是谁,怎么变成艾瑞斯缇娅的,原来的她是什么样的。这些话题今天不适合聊,她也没有准备好,以后也不打算做这样的准备。
所以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别处:“差不多吧。”
陆晨风也没有追问。毕竟他之前那些没营养的问题已经问了不少了,再问艾瑞斯缇娅估计就要烦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就是……你既然被我发现了,以后还要继续装公主吗?”
艾瑞斯缇娅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容。
“装还是会装的,”她说,“毕竟我对外还是六星神话卡龙族公主,你总不能让我在别人面前暴露吧?但是——在你面前,在你上线家园的时候……”她把裙摆重新撩到膝盖以上,盘腿坐好,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就这个状态。爱看不看。”
陆晨风看着屏幕上这个从“高贵公主”秒变成“宅龙”的银发少女,沉默了片刻。
“你这状态切换得还真是快啊。”
“谢谢夸奖,练出来的。”
陆晨风又笑了。
窗外,夕阳正在缓缓西沉。
“那今天的事,”陆晨风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敢告诉别人我就——”艾瑞斯缇娅举起了旁边靠着的法杖,然后想起来这根法杖打不到屏幕对面的人,只好悻悻地放下,“——算了,威胁不了你。”
“而且,”陆晨风忽然正色道,“不管你是程序还是活人,你是我卡组的王牌这一点没变。”
艾瑞斯缇娅愣了一下。
“八千块的奖金还在前面等着呢,”陆晨风咧嘴一笑,“你别以为暴露了就不用打工了。我们得一起把表演赛拿下。”
艾瑞斯缇娅盯着屏幕里这个穿着连帽卫衣、头发乱糟糟、笑起来有点憨的大学生,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把法杖往地上一顿,龙尾巴骄傲地翘了起来。
“那我可不便宜啊,”她说,“出场费按胜场结算。”
“赢了分你一半。”
“成交。”
…………
“哎不对啊你怎么把钱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