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响从遥远的北方旷野缓缓逼近,初时细碎微弱,很快便连成一片轰鸣。数百匹健壮的战马踏着荒原冻土全速奔袭,整齐的队列裹挟着磅礴声势,沉重的铁蹄反复撞击地面,让整片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城墙上栖息已久的乌鸦被这阵动静骤然惊扰,黑压压一片腾空飞起,刺耳的鸦鸣划破沉闷的长空,成群结队朝着温暖的南方仓皇飞去。
一直盘踞在望江城门处游荡劫掠的匪徒,纷纷停下了漫无目的的踱步。一群面目狰狞的恶人齐刷刷抬头,目光死死锁定正北方向。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一道细长的黑色线条正在快速蔓延扩张,短短片刻,细线不断逼近、铺展,最终化作一支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庞大马队。奔腾的战马扬起滚滚黄沙,漫天尘土扶摇而上,层层叠叠铺开,直接遮蔽了半边阴沉的天空,肃杀的战气隔着数里城墙,直直压向破败的城池。
整支骑兵队伍的最前方,孤身一人的林疏影赫然在列。
他身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姿挺拔却难掩孱弱。左手稳稳攥住粗糙的缰绳,右侧的衣袖空空荡荡,被旷野的狂风高高掀起,在风中肆意翻飞。连日连夜的赶路与奔波,让他满脸覆着厚重尘土,面容憔悴不堪,身形更是消瘦脱形,单薄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倒。唯独他的一双眼眸,在满身狼狈之中愈发清亮锐利,淬着久经沙场的冷冽与坚定。
他的右臂自手肘处已然截断,新鲜的伤口紧紧缠绕着几层染透暗红血迹的粗布,长途奔袭的颠簸让伤口持续渗血,布料早已黏结在皮肉之上,层层僵硬。一路无法徒手控缰,他只能咬紧牙关,用牙齿死死咬住缰绳固定方向。坚硬的缰绳不断摩擦着他的嘴角皮肉,磨破了唇瓣,鲜红的血丝不断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坠落在战马汗湿的脊背,与马匹奔波流淌的汗水彻底交融,混作浑浊的暗色水痕。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整整三百精锐骑兵。
所有骑兵身披厚重铁甲,甲胄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划痕与深浅不一的凹痕,陈旧的暗色锈迹遍布甲身,每一处痕迹都是无数次浴血厮杀留下的印记。人人手持冰冷长枪,黝黑的枪尖打磨得雪亮,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森森冷光,透着刺骨寒意。腰间悬挂的制式马刀随马匹行进轻轻晃动,铁刃与铁鞘不断碰撞,发出清脆规整的金属声响,声声利落,气势慑人。铁盔遮挡住众人大半脸庞,只露出一双双沉静锐利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浮躁,尽数是历经百战、见过无数生死杀伐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漠然。
城门之内的大批匪徒感知到外敌来临,尽数疯涌而出。这群人早已被诡异邪术彻底迷乱心智,彻底丧失了人性与理智,脑中只剩杀戮的本能,但凡看见活物,便会不顾一切上前撕扯搏杀。无数匪徒双眼赤红充血,脖颈青筋根根暴起,面目扭曲狰狞,手中胡乱握着长刀、铁棍、斧头等各类杂乱兵器,口中发出嘶哑狂暴的嘶吼,成群结队,悍不畏死地朝着规整的骑兵阵营直冲而来。
林疏影微微偏头,松开了死死咬合缰绳的牙齿,酸胀出血的嘴角微微松弛。他抬手用左手握住腰间刀柄,骤然发力抽出马刀,凛冽的刀身在灰白日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寒光一闪,震慑全场。
他没有开口发出任何号令,沉默地抬手抬刀,冰冷的刀尖直直指向迎面冲来的无数匪徒。
号令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身后三百骑兵齐齐心领神会,同时夹紧马腹,战马昂首嘶鸣,整齐划一策马冲锋。黑色的铁骑队列紧密靠拢,凝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厚重铁壁,携着雷霆之势,朝着混乱的匪徒阵营狠狠碾压而去。
前排骑兵率先冲入匪徒人群之中,激烈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兵刃刺入皮肉的闷响、匪徒凄厉的惨叫与战马激昂的嘶鸣瞬间交织缠绕,炸开一片混乱刺耳的声响。冲在最前方的大批匪徒直接被高速奔袭的战马凌空撞飞,身躯重重砸落地面。侥幸未被撞飞的匪徒,来不及起身躲闪,便被紧随其后的无数马蹄狠狠踏过,血肉模糊,惨烈至极。短短片刻,城门之下的地面便被温热的鲜血浸染,染红大片冻土。
精锐的骑兵队伍丝毫没有停顿停滞,保持着规整的冲锋阵型,一往无前,径直冲破了匪徒杂乱无章的阵线。长枪迅猛前刺,一次次穿透匪徒的躯体,带出喷涌淋漓的血肉;马刀凌厉劈砍,招招干脆利落,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战场之上偶尔会有战马失衡,或是士兵不慎中刀落马,落地之人来不及挣扎,便会被后方全速冲锋的战马队列彻底踏过,转瞬之间便没了任何动静,彻底沉寂在惨烈的厮杀之中。
林疏影始终孤身冲在整个战场的最前沿,全程仅凭一只左手握刀奋力拼杀。单手发力本就极为不便,厮杀之间,马刀刀刃不慎深深卡在匪徒的骨肉之中,无法快速拔出。他干脆直接弃刀,俯身随手捡起地面散落的兵器,继续奋力斩杀身前的敌人。
漫长的厮杀过程里,他单薄的身躯不断被匪徒的兵器划伤,新旧伤口层层叠加,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流淌,浸透手中兵器的握柄。剧痛层层席卷全身,他却恍若未觉,始终埋头搏杀,动作不曾有半分迟缓退缩。
疯狂冲锋的匪徒成片成片轰然倒地,纵横交错的尸体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城门空地。地面流淌的血水不断汇聚,在路面低洼之处积成一汪汪暗红血洼,澄澈的血水里倒映着头顶灰蒙蒙、毫无暖意的阴沉天色。
即便伤亡愈发惨重,这群被邪术操控的匪徒依旧没有半分退意,依旧疯狂向前冲锋。断腿倒地的匪徒,舍弃站立行走,用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泥土,拖着残破的身躯徒手向前爬行。胸腹重创、脏器外露的伤者,感受不到极致的剧痛,凭着邪术催生的疯狂执念,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挪动,直至生命力彻底耗尽,直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生机。
三百骑兵皆是沙场老兵,经年累月的生死搏杀,早已让厮杀成为刻入骨髓的本能。面对眼前极致惨烈的画面,众人心中没有波澜起伏,只剩无数生死历练过后,沉淀下来的极致冰冷与平静。
这场强弱悬殊的厮杀结束得极为迅速。匪徒人数看似庞大,却没有任何阵型章法,无人统筹指挥,身上无甲胄防护,脚下无战马助力,全程只靠一股被邪术操控的疯狂蛮劲胡乱冲杀。反观朝廷骑兵,装备精良、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合围都精准利落。几番激烈交锋下来,混乱的匪徒阵营彻底溃散崩溃。
最后残余的数十名匪徒被骑兵层层合围堵死在城门之下,无处可逃,尽数死于密密麻麻的长枪合围之中。直至生命终结,这些匪徒的脸上依旧凝固着扭曲疯狂的神态,毫无半分人性。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彻底消散,漫天厮杀声瞬间停歇。喧闹惨烈的城门战场骤然陷入死寂,整片天地寂静得只剩鲜血顺着兵刃、尸体缓缓滴落的细微轻响。三百骑兵绝大多数人身无大碍,仅有少数几人受了轻伤。众人纷纷勒马驻足,或是坐在马背上低头休整喘息,或是抬手简单擦拭、处理身上的伤口。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片空气之中,牢牢笼罩着整座望江城门。
林疏影缓缓翻身下马,连日连夜不眠不休的长途奔袭,加上方才极致耗力的拼死厮杀,早已掏空了他所有体力。伤势缠身、气血亏虚的身躯剧烈摇晃,身形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他及时抬手死死扶住身前的马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将手中沾满血污的马刀狠狠插进脚下泥泞带血的泥土之中。
他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眼前空旷死寂、遍地残尸的城门,静静伫立凝望了许久。良久之后,憔悴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这抹笑意转瞬即逝,不曾停留片刻,脸庞之上重新覆上一片漠然清冷,再无半分情绪起伏。
他沉默转身,一步步朝着残破的城内走去。手臂的伤口始终不曾停止渗血,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他行走的路途之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血色痕迹。
城中百姓早在城外厮杀响起的那一刻,便听见了震天动地的动静。数日以来,望江城终日被匪徒屠戮劫掠,人人活在恐惧之中,人心惶惶。震天的厮杀声响彻城外许久,躲在民居、地窖、街巷夹缝等各处藏身之地的民众,内心皆是惶恐不安,缩在暗处瑟瑟发抖。
等到城外所有声响尽数消散,天地陷入死寂,这份极致的安静,比方才的厮杀喧闹更让人心生不安,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忐忑煎熬许久,百姓们才陆续壮着胆子走出藏身之处。众人相互搀扶、彼此依托,迈着颤抖的脚步,小心翼翼、试探着朝着城门方向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忐忑迟疑,心中盛满无尽惶恐。
当众人亲眼看见城门之下遍地狼藉的尸身、浸染大地的血色战场,以及静静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的精锐骑兵,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恐惧、委屈、绝望与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彻底爆发。
拥挤的人群之中,有人一眼认出了步履蹒跚的林疏影。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响起之后,所有百姓瞬间情绪崩塌,纷纷红了眼眶,失声痛哭落泪。有人双膝重重跪地,对着救命之人连连叩拜行礼;有人忍不住冲上前来,拉住身旁骑兵的衣袖,崩溃哭诉多日以来遭受的欺凌与委屈。
陈子舟费力从拥挤的人群之中挤了出来,此刻的他满身尘土、狼狈不堪,身上往日留下的旧伤尚未愈合,奔波躲藏多日,整个人憔悴疲惫到了极点。他定定伫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林疏影空荡荡的右袖之上,身躯僵硬,久久未曾动弹。
心底万千情绪翻涌交织,酸涩、心疼、愧疚、感激层层叠加,堵在胸口,让他半天说不出任何话语。眼眶不受控制飞速泛红,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上前,抬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肩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满心情绪皆化作无从言说的动容。
林疏影转头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言,藏着疲惫、沧桑与释然。他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尖轻柔,轻轻拍了拍陈子舟的肩头。
“回来了。”
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简简单单三个字,轻缓落下。紧绷许久的陈子舟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滚烫的泪水汹涌滚落,他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痛哭起来。
鲁义也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肩头的旧伤还未彻底痊愈,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他弯腰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匪徒的尸体,目光落在尸体皮肤之上那些诡异扭曲的黑色纹路,瞬间洞悉了所有蹊跷,心中已然明白了城中祸乱的根源。
“邪术。”鲁义说,“这些人中了邪术,早就不是人了。”
周遭百姓无人接话,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动容与惨烈战场带来的震撼之中。冰冷的寒风掠过空旷的城门,吹过满地血污,地面上流淌的鲜血渐渐凝固暗沉。
休整完毕的骑兵开始有序清理战场,众人合力将所有匪徒的尸体尽数搬运到城外空地堆积焚烧。熊熊烈火腾空燃起,滚滚黑色浓烟直冲阴沉云霄,刺鼻难闻的皮肉焦糊味随风扩散,牢牢笼罩着残破的整座望江城。
洛青静静站在人群之中,肩头的旧伤被冷风牵动,隐隐传来阵阵刺痛。她望着眼前满目惨烈的战场,看着城外滚滚升腾的烟火,往日经历过的战乱、屠戮与苦难回忆不断涌上心头,心绪翻涌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苏清瑶寸步不离守在她的身侧,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强忍腰间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安静伫立着,目光静静望向城外漫天烟火。
林疏影没有停留,独自一人抬步朝着城池深处走去。他步履蹒跚,身形单薄孤寂,满身伤痕,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的人群与战场。厚重云层的缝隙之间,漏下几缕浅淡的日光,清冷微弱,没有半分暖意,静静覆在满目疮痍、伤痕累累的望江城土地之上。
那道孤独落寞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之下缓缓前行,一步步穿过街巷,越走越远,最终彻底隐入错落的街巷深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望江城头顶的天空,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沉模样,不见晴光,不见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