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不愧是中州重城,城门尚未完全入内,鼎沸人声便已先一步压了过来。
车马吆喝声、铜钱落在木案上的脆响、行脚商人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在一处,吵得人心烦躁。街边酒旗高挑,茶棚底下坐满了避暑的客人,卖冰饮的小贩将木桶摆在阴凉处,桶中寒气薄薄浮起,引得不少路人停步。
牧谨坐在车上,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街道宽阔,两侧楼阁高低错落,朱漆门匾与青瓦飞檐连成一片。偶有佩刀佩剑的修士在人群中穿过,旁人也只是习以为常地避让半步。比起巴陵襄关,上洛显然更加繁华。
越繁华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
牧谨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按在剑柄上。
于阔海要去谈生意,入城之后便同牧谨告别。
他本就是商人,到了上洛像鱼入水,令牌一亮,身边立刻有人迎上来牵马引路。临走前,于阔海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回头笑道:
“小谨,我在城中西南有一处别院,地方不大,但胜在僻静。你若不嫌弃,先去那里落脚。”
牧谨皱眉。
“无功不受禄。”
于阔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这算什么禄?空着也是空着。”
牧谨却并不接他这话,只道:
“我住可以,但等此间事了,会按时长付你财物。”
于阔海笑得更大声了。
他这一笑,引得旁边几个伙计都忍不住看过来。
“行行行,你爱怎么算便怎么算。不过我可先说好了,房子最怕无人住,久了反倒败气。既是赠予君子,又有何妨?”
牧谨沉默片刻。
他知道于阔海这人看似粗豪,实际上心里明白得很。说是予君子无妨,其实是不想让他在上洛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随便落脚。
只是牧谨向来不习惯白受人情。
他最后只点了点头。
“多谢。”
于阔海摆摆手。
“别这么客气,我听着不习惯。”
他说完,又看向沈澈,咧嘴道:
“沈兄不同路?”
沈澈慢悠悠拱手,笑意温和。
“在下还要先去苏家复命,便不叨扰了。”
说这话时,他目光从牧谨身上一掠而过,笑得比往常还要无害。
牧谨没理他。
自从襄关一路同行,牧谨已经很清楚,这人越是笑得温和,越不一定在想什么好事。
沈澈也不恼,只是临走前又多看了他一眼。
“小谨初来上洛,若有不便,尽可来苏家寻我。”
牧谨冷淡道:
“不必。”
沈澈叹了口气。
“真无情。”
牧谨转身便走。
于阔海留下的人将牧谨带到城中西南。那处别院确实僻静,藏在一条窄巷深处,外头看着并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院中有一株老槐,枝叶浓密,正好遮住半边院墙。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口井。屋舍不多,却打扫得干净,窗棂上没有灰,廊下也无蛛网,显然于阔海早已吩咐人提前收拾过。
牧谨看了一圈,心里对这份人情又记了一笔。
他不喜欢欠人,只是现在上洛是苏家的老巢。
他若随便住进客栈,行踪难免落入旁人眼中。于阔海这处别院反倒正合适。
接下来两日,牧谨难得清净。
他没有立刻贸然打探苏家。
苏芸之死已经压在心口太久,他恨不得现在便提剑杀过去,可正因为如此,他越不能急。
襄关那一场风波已经提醒过他。
仇要报,剑也要出,但是要先查得明白,到底谁才是该死的人。
这两天里,牧谨几乎不出门,只在院中练剑、调息,偶尔站在槐树下听外头巷子里的动静。
上洛的热意比别处更重。
午后日头照在墙头,连青砖都像要烫起来。槐叶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蝉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牧谨却反倒在这种吵闹里静了下来。
第三日清晨,天光刚亮,院中还带着夜里残存的一点凉意。
牧谨本打算出门去逛周围集市,顺道看一眼闭月楼所在的位置。
他刚换好衣袍,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时,动作却忽然停住。
镜中人青丝半束,素蓝衣袍压着腰线,肩背纤薄,颈项修长。
若不开口,只看身形眉眼,分明已经是个女子。
牧谨看着镜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路上,他其实不是没有察觉。
车队投宿时,客栈伙计看他的眼神变了;路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偶尔也会下意识多看一眼。若不是他神色太冷,手中又始终握剑,只怕早有人上前搭话。
然而偏偏一开口,仍是原本少年音色。
放在从前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如今配上这副身形,便处处怪异。
也正因如此,这十几日来,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想到这里,牧谨眉头皱得更深。
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尤其是在调查苏芸之死时,他不能因为开口说话这种小事暴露异常。闭月楼是什么地方,苏家又是什么门第?上洛城里耳目众多,他若连声音都遮掩不住,之后行事只会处处受制。
牧谨在镜前站了许久,最终闭上眼。
既然已经变成这样,逃避没有用。
他走回静室,盘膝坐下。
真气沉入丹田,沿经络缓缓游走。自从得到那筑基灵物,又被九冲葵花真解强行牵引之后,牧谨体内真气便与过去大不相同。
从前青云门功法讲究清正锋锐,真气灵动,贯通经络时有一种笔直向前的意味。
如今这股真气更加深冷,有如黑夜藏光,静默无声。
牧谨原本以为【藏息】全是功法所致。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真正让他气息难测的,应该是那件筑基灵物。它像是在他体内生出一层看不见的夜幕,将修为、气血、甚至身形变化都半遮半掩地阴藏起来。
而九冲葵花真解带来的真气性质,则恰好与这份能力相合,可以不断增强、放大这件灵物本来的效果。
所以他才能在沈澈面前隐去许多痕迹,寻常修士也很难一眼看穿他的真正状态。
牧谨心念微动,内视自身。
黑暗之中,九处窍关像九盏悬在体内的灯。
其中四盏已经燃起。
肩背、腰身、腿胯、胸口。
每冲开一处,他的真气储量便会明显增长,真气运行也比过去顺畅许多。可与此同时,身体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肩背变得纤薄,腰身收束,肌肤冷白细腻。
胸口也出现了不该有的起伏。
牧谨想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
然而如今,他还有事要做。
牧谨看着那一点幽暗窍关,沉默许久。
他当然知道,冲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声音会变。
喉间骨节会变。
也许连原本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是“男性”的痕迹,都会被这邪门功法抹去一层。
但不改声音,麻烦只会更多。
出门问路,打探消息都要开口。
总不能往后查案、杀人、报仇,全靠点头摇头。
牧谨唇线绷紧。
片刻后,他终于收束心神,将真气一点点汇向喉舌窍关,那股冷意沿着喉间爬升,像有一线冰水含在口中,既清冽,又让人本能地想要抗拒。
真气越聚越多。
他按照功法所述,将心神沉入窍关,准备一点点冲磨那处关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几乎就在真气触及窍穴的一瞬间,那处关窍竟轻轻一震。
没有剧痛阻塞。
它就像早已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松开,只等牧谨伸手一推。
下一刻,窍关自解。
轰——
无声震荡在体内炸开。
牧谨身形微晃,指尖猛地扣住膝上衣料。
真气自喉舌窍关贯通而下,沿经络一圈圈流转,原本已经扩大的真气容量再度暴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丹田被重新拓宽的错觉,体内每一寸经络都被那真气洗过,整个人气机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然而,没有什么质的变化,牧谨心头闪过一丝明悟。
仍未到筑基中期之后才有的那种本质变化。
牧谨睁开眼,眸中青黑光芒,一闪即逝。
“只是储量变了。”
他在心里判断。
窍关打开得越多,真气越厚,运行越顺。若九窍全开,也许真会触及新的层次。
只是那时,他又会变成什么样?
牧谨垂眼,心中一沉。
喉间传来极轻的痒意。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喉咙。
那里原先属于少年人的骨节感似乎淡了许多,线条变得更柔和,也更陌生。呼吸经过喉间倾吐时,不再带着从前那种少年的粗哑,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磨过,清脆得过分。
牧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试着开口。
“……沈澈。”
声音一出,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声音清澈,柔软,像脆玉相击,冷泉落石。虽然没有甜腻娇弱之感,仍旧带着牧谨惯有的冷意,却分明已经是女子的音色。
婉转动听。
也陌生得可怕。
牧谨脸色变得极难看。
他又试着压低声音。
“闭嘴。”
这一次,比方才冷了许多,也更接近他平日说话的语气。
但是无论如何压低,都回不去从前那种少年声音了。
喉舌窍关一开,改变便像落定的棋子,再无悔路。
牧谨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并无太大变化。
从今以后,他只要开口,旁人便会理所当然地将他当作女子。
这本该方便行事,牧谨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盯着镜中那张清冷漂亮得越发陌生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邪功,果然是邪功。
继续修炼下去,恐怕迟早会完全变成女的。
不。
或许已经差不了多少。
牧谨掌心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可若不修炼这邪功,他拿什么杀苏家?
拿什么查清苏芸之死?
拿什么把那些躲在背后的东西一个个揪出来?
他可以厌恶这具身体的变化,却不能否认功法带来的力量。每开一窍,真气便暴涨一次,【藏息】也更深一分。这样的提升带来的力量感让复仇心切的他沉迷。
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他不打算一直走下去。
杀尽该杀之人,查清该查之事。
到了那时,便没有必要再往下一步走了吧。
院中槐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牧谨自己的呼吸声。
他抬手重新整了整衣领,将方才因调息而散乱的衣袍抚平。素蓝衣襟贴着锁骨,腰封束紧,长发垂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入上洛时更像一个清冷寡言的女修。
牧谨盯着铜镜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烦躁。
他转身取过剑,正准备出门。
就在牧谨纠结感慨时,门外传来沈澈的声音。
“小谨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