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空之下,风声呜呜地吹着草球乱跑, 放眼望去,这里除了石头便只剩枯死的怪异黑木。
这片上古战场即便到了今天也还没有恢复半点儿生气。
鸽子飞过岩滩、空洞的甲胄,向着荒芜大道上的一辆马车飞去。
空洞的甲胄活了过来,站起身,肩上已经变黑的雄狮徽记彰显着它曾经的主人,它望向驶来的马车,刻在灵魂深处的家训让它不禁戒备起了过来的强敌。
车夫的位置上挺坐着一个沉静如水的女人,正低头拭剑。
手帕轻轻拭去剑身的血渍,收剑入鞘。抬眸,雪白的眉目冷得逼人,望见鸽子飞来,眼里才有一丝暖意。
“来了,”塞拉菲娜抬手,鸽子稳稳停在手指,翅膀扑动的微风吹起女人银白色的高马尾。
鸽子脚上绑了一卷手指长的羊皮纸。
塞拉菲娜取下羊皮纸,鸽子便化作尘土在岩滩的风中散去,完全看不出来这居然是一只沙子捏就的“生灵”。
拿起羊皮纸,塞拉菲娜转身掀开马车车帘。
马车内居然是一个客厅。
一张玻璃茶几周遭坐着四张精致沙发,东南西北各有一张。
东边沙发里正坐着一位横咬着竹筒的金发女人,身上穿着金白色的修会服饰,看见塞拉菲娜,女人弯着眼睛微微点头,意思是:
欢迎回来。
这位便是温柔贤淑的圣烬修会圣女大人:奥黛丽 · 塞莱斯特。
之所以咬着竹筒,是因为在黯巢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违背了秩序的意志,所以被教宗给罚了。
西边沙发里斜坐着一位穿着黑色纱裙的黑发女人,纱裙下起伏的曲线勾人欲火,左耳挂着一只四叶草耳坠,随着马车颠簸摇摇晃晃地闪,她看过来妩媚一笑:
“勇者大人总算舍得进来啦?早跟你说过了,外面不比里面舒服。分明不久前才在黯巢遭了罪,这会儿又干嘛出去吹那风。”
这位是勇者小队的盗贼,卡米耶 · 勒罗伊。一般盗贼可能会想方设法藏身匿影,可她偏就喜欢往人群钻。
“我心里舒服些,”塞拉菲娜说罢,看向南边沙发里的女人:
“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女人红色长发随意洒在沙发里,脑袋以下都绑着绷带动弹不得,只是静静地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本书,目光扫完一页,便有一只浮在空中的手给她翻到下一页,可她开口却是:
“一点没好!都不知道过去到底练了什么!说真的不如死了算了!动都不能动!”
夏洛特 · 洛琳,洛琳侯爵的长女,‘叛出’魔法世家当了武斗家,此时受了重伤不能动弹。
“伊莉雅来信了。”
塞拉菲娜微微一笑,将羊皮纸放到桌上。
只是伊莉雅本人来信自然不值得在座的人关注,毕竟在座的人共同享有勇者这个称谓,大家也都是侯爵谁也不比谁差。
可有一点:伊莉雅身边有欧若拉。
奥黛丽垂下眼眸,望着桌上的羊皮纸,眸中浮现稚鹿般的好奇。
“小甜心怎么样了?”卡米耶坐直身子。
“学姐她现在好些了吗?”夏洛特想把脑袋凑近一点,可是刚一动,浑身上下就痛得直抽冷气。
“马上就知道了,”塞拉菲娜道。
羊皮纸忽然烧了起来,化作一道云烟,渐渐凝成了伊莉雅的模样。
“怎么是这个女人?学姐呢?”夏洛特率先不满,“喂,你有给学姐磕头道歉吗?”
“这就不劳费心了,时间并不是很多,如果你要和我论一论当年的事情,我也非常乐意,毕竟你当年——”
我去求援了啊!谁知道你证据给得那么及时!夏洛特刚要开口,却被塞拉菲娜拉住了。
塞拉菲娜摇摇头,刚准备开口,却被卡米耶抢先了。
“好了~好不容易见一面,就别吵了。
“当年的事情先放一边,过去吵了百十回的东西也不必再提。
“伊莉雅小姐就把重点说一下吧,只说一点:小甜心是不是活了?”
夏洛特冷哼一声,把脸撇开,耳朵却对着伊莉雅动了动。
奥黛丽松了口气,又轻轻一叹,在这个勇者队伍里真是遭罪了:
她以为这几个又要开打了。
当初还以为这次讨伐魔王的救世之旅指不定比郊游还轻松,毕竟大家看起来都挺可靠的,结果当晚四人就大吵一架,更是各自为政一打三。
一路上都是这样过来的。
就一次这四人很团结:防止她送信给圣烬修会的那一次,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修会圣女,应该维护秩序才对。她怎么能跟着她们一起去救魔王。
结果当晚就努力打了一波一打四,输了,还被伊莉雅用魔法签了契约:不能出卖她们的信息。
被迫上了这些人的贼船。
魔王复活的事情,本来别说不该参与,甚至连旁听都不该的。
真头疼啊……
奥黛丽垂眸,伊莉雅那边还没说话,一边的塞拉菲娜都快拉不住夏洛特了。
“她,”伊莉雅想了一下,点评仓鼠似地点评欧若拉:
“很有精神,最近一段时间刚大赚一笔,正在养身体准备逃跑。”
“很有精神吗,真好。”塞拉菲娜脸上冰雪消融,“逃跑也很好。有精神就好了。”
“哈哈哈,学姐多半怕你怕得要死!当然要逃跑!”夏洛特道,“不过,你可别让学姐逃了!”
“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通知我,放心,”伊莉雅道。
“那个小傻瓜怎么斗得过伊莉雅,”卡米耶笑,又漫不经心地抚摸了一下腿侧的匕首:
“不过伊莉雅,这一次你可要护好她。”
“这不用你说,”伊莉雅冷着脸道。
“伊莉雅,你这马车能快一点吗?这么慢悠悠地走,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学姐?”夏洛特道。
“你确定你想现在见她?”伊莉雅扫了眼夏洛特,“浑身绷带,她——”
伊莉雅把‘担心’这个词咽了回去,心想以现在小姐的性子,大概会觉得逃跑的机会来了吧?
“她什么?”夏洛特皱眉,“你最好别欺负学姐,不然我可不会管你是谁!”
“好了,”塞拉菲娜说,“安德留斯家的邀请函你拿到了吗?需不需要以我的名义给你拿一封?”
“伊莉雅你还有脸去安德留斯家的宴会吗?”夏洛特道:
“先不说学姐的事情,后来你更是把安德留斯家的雄狮堡都给轰成了废墟!学姐的弟弟能原谅你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自讨没趣!更不要把学姐带过去!”
“邀请函我已经拿到了。”伊莉雅笑着拿出一封贴了金箔的邀请函。
能看见邀请函上安德留斯家的家徽:天蓝色与银色垂直分割盾牌,左刀右剑交叉其中,一头银色雄狮踩着嶙峋山石对外咆哮。
“别去闹事,”塞拉菲娜说,“等我们回来再说。”
“我当然要去,他开的不是凯旋宴吗?我作为勇者,怎么能不去。”
圣女奥黛丽心道:你这真不像要好好参宴的样子。
塞拉菲娜道:“你去吧,我们先去你家接欧若拉。”
“她会和我一起去。”
“不是,你是个人吗?”夏洛特突然出声,“让学姐看到她弟弟庆贺她的死亡,学姐虽然不聪明,可她又不是石头做的人!
“她也会难过的啊,青原洞窟你见得还不够吗?”
“她迟早会知道,知道她弟弟一直都在赞助讨伐魔王的事情,甚至……总之,长痛不如短痛。”
“真不该让你先回去!”夏洛特彻底怒了,“你从来都只会用脑子算,什么长痛不如短痛,完全是胡扯!你当年也是算来算去,最后觉得出卖学姐对她更——”
“你别以为我杀不了你!”伊莉雅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出卖小姐!一次也没有想过!倒是你这么情深意重,怎么在她彻底定罪、驱逐之后才求到援手?呵——”
“伊莉雅!!”
“够了!”塞拉菲娜道,“伊莉雅,等我回来,这次的事情,我们再慢慢地说。”
“那我便先说一声欢迎光临吧,”说罢,桌上的伊莉雅如烟散去。
卡米耶抚摸着匕首刀刃,眼里闪烁着冷厉的光。
奥黛丽扫完一周,垂眸:伊莉雅和这些勇者都不是一个水平的人呐。
她觉得伊莉雅的目标或许并不只是让那魔王知道真相——而是那个知道被至亲出卖之后难过悲伤的魔王。
这里的勇者们都还在路上,能安慰那个魔王的,不就只有伊莉雅一个人了吗?
届时就算这里的勇者都回去了,那个新生的魔王会和谁更亲近呢?
她最清楚这种了,因为她也曾去修会的告解室当过倾听者,格栅对面的人说着说着就哭晕过去也是常有的事儿。
她当年其实也就倾听,偶尔说一句‘嗯,我听见了’,告解室对面的人都会无法自拔地对她产生好感。
甚至有神父通过这种方式勾搭不少女人,最后被送上了火刑架。
过去的她其实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毕竟她也并没有做什么,即便和她说了,痛苦也仍然是客观存在、不可改变的。
直到——她看见一个修女哭哭啼啼地捡玻璃碎片,然后用魔法将打碎的瓶子复原。
她突然明白了:其实难过的人也是这样的,也是在把自己给‘拼’起来,而身边恰好有一个人,于是他也就把这个陪伴的人也拼到了自己心里——
哪怕陪伴的只是倾听,表示自己就在这里。
《圣火正典》说过:爱人不可虚假,要从清洁的心里彼此切实相爱。
伊莉雅啊,你这么下去会受到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