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到来,对佣兵来说最直观的体现是委托板,上面突然新增了密密麻麻的紧急委托。

艾莉站在佣兵公会大厅里,盯着那面钉满羊皮纸的木板看了几分钟。

之前的委托版本来就铺满委托,现在纸贴纸,边角叠边角,许多甚至是用铁钉直接钉在别的委托上面。

“搬运军需物资至北营仓库,限时一日,报酬:三银币。”

“协助加固城西防御工事,需要力量型能吃苦的佣兵,报酬:三银币四十铜币。”

“护送粮车从南门至三十里线,沿途可能遭遇兽人巡逻兵,报酬:五银币,需C级以上。”

艾莉把最后那张扯下来,翻过去看背面详细说明。

五枚银币,搁平时这是B级委托的价格,现在挂在C级栏里,可想而知佣兵人手非常短缺。

“又挑贵的。”奥诺拉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艾莉肩上往前看,黑色长发蹭到艾莉脸侧。

不知是不是之前分她那枚金币的原因,现在奥诺拉会在有意无意中对艾莉做出诸如此类亲昵的举动,刚开始艾莉还感到意外,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难道说,送她金币银币这种亮闪闪的东西,能加好感度?

“不挑贵的挑什么,现在就没便宜的委托,你看看,搬砖的报酬是一枚银币,只是搬砖啊,以前这活儿给十个铜板都嫌多。”

“看来他们找不到人干活了,这大厅里都没多少人。”奥诺拉直起身,“我们这算是在发战争财?”

艾莉把委托单折起来塞进腰包,“充其量是工价高点的苦力,真发战争财那帮人,靠倒卖军需物资赚的金币,几马车都装不下。”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好几天过去了,格罗姆的消息一点都没有。

她问过许多人,公会前台、酒馆老板、城门口登记处的矮人士兵,甚至花二十个铜板买通一个在军营外面卖烤肉的小贩,让他帮忙打听。

所有人给她的回答都差不多:没见过这个名字,或者,矮人战士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她每次描述都是说:格罗姆·凡恩,扛一把比自己还大的斧头,非常厉害的矮人战士。

这种描述在矮人城市里约等于没说,满大街都是扛大斧头的矮人,而且他们都觉得自己很厉害。

“走了,先把今天的活干完。”艾莉朝门外喊,“娜塔莉!莲!出发了!”

娜塔莉从公会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棕黄裙子下摆沾了灰,她拍两下没拍干净就放弃了。

莲站在她旁边,淡蓝色眼睛平静地看着艾莉,等候指令。

护送粮车的活不算难,沿途也没碰见什么兽人巡逻兵,倒是路上遇到三拨往城里赶的矮人平民,拖家带口。

五枚银币轻轻松松赚到到手,加上前两天搬货、修渠、清理路障的收入,她们四人三天赚了将近二十枚银币。

这个赚钱速度很恐怖,要知道,艾莉当初站在内斯镇时,辛苦接了两个月委托,也只赚到一袋铜币而已。

奥诺拉数钱时嘴角是翘的,她把银币一枚一枚码在桌上,码成四摞,分得很均。

“你那份多两枚,”艾莉指着奥诺拉面前的那摞,“你是B级,出力最多。”

“我出力最多?”奥诺拉挑眉,“今天那三箱铁锭是谁一人扛上车的?”

“那不一样,我体质好。”

“体质好就该多拿。”

“行,那我多拿一枚,你也多拿一枚,扯平。”

奥诺拉没再争,把银币收进腰袋里,靠在椅背上,旅行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淡色旧疤。她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

早上,艾莉站在城北高处的岩台,她每天都在这个点把娜塔莉从被窝里拉出来,到外面冥想。

一周目的时候从来没见小姑娘早起冥想过,艾莉那时也不是魔法师,不知道有这个设定。

清晨是魔法精灵最活跃的时候,冥想能够快速补充魔力,还能略微提高魔力总量,这对每个魔法师来说是必备功课。

从来没冥想过的娜塔莉,到后面居然能用纯粹的魔力破开魔王防御,那要是坚持冥想呢?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艾莉伸手揉她的卷发,目光移到城边。

她们看到有军队出城,队伍从北门出去,站在城边的观景台能看到北面平地上的动静。

矮人士兵排成纵列,铁甲在晨幕中反光,一条银灰色的线从城门口往北延伸,看不到尾。

“好多人。”娜塔莉说。

艾莉没回话,她在看队伍中间那些大家伙。

那些骑兵的坐骑不是马,体型比马矮但宽得多,四肢粗壮,全身披整片的铁甲,连头部都有面甲覆盖,只露出一对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和一个粉色鼻尖。

“那是什么?”艾莉拉住旁边同样在看热闹的矮人妇人。

“鼹鼠骑士,”妇人语气里带着骄傲,“我们这里的镇国重器,一骑足有三千多斤,正面冲起来什么都挡不住。”

三千多斤,艾莉在心里换算,一吨半,是普通小汽车的重量。

这玩意儿靠一头鼹鼠驮着跑,还能冲锋,这个世界的生物强度确实离谱。

城墙和城门口挤满矮人,有老有少,他们朝出征的队伍挥手,喊着听不太清的话。

艾莉听到最多的是揍扁那些畜生,还有替法班提报仇。

士兵没回头,铁靴踩在石板路上,整齐的脚步声从北门一直传到城外土路才散开。

艾莉看那条队伍慢慢变细,最后消失在北面山谷的转弯处。

“希望他们能赢吧。”她说。

娜塔莉点头,卷发在晨风里晃了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

艾莉照例拖着娜塔莉到城边高处冥想,小魔法师赖床赖得厉害,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嘴里嘟囔什么,眼睛都没睁开,艾莉把她的外套往她身上一套,半拖半拽弄到岩台上。

“坐好,闭眼,感受魔法精灵流动。”

“唔…”

“别唔,开始。”

娜塔莉打个哈欠,盘腿坐下,慢慢进入冥想状态。

艾莉坐在她旁边,刚准备开始冥想,她看到北面军营方向,有黑色的小东西在跑。

从刚刚开始就没听过,速度很快,比马快,贴着地面窜,身形低矮看不清是什么。

那应该是骑什么动物的传令兵,间隔不到半分钟就来一只,全是从北面往城里跑的方向。

艾莉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那些坐骑通体黑色,体型像大号的獾,四肢短但频率极快,跑起来肚皮几乎贴地。

“战事很激烈。”她自言自语。

又过去二十分钟,从城里方向也有传令兵往北跑,速度更快,骑手趴在坐骑背上,斗篷在身后飘成一条直线。

艾莉收回视线,继续冥想。

管不了的事不想,虽然自己是勇者,但对打仗可一窍不通,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找到格罗姆,别的都不归她管。

大概一小时后,冥想结束。

娜塔莉睁开眼,精神状态明显比刚才好,艾莉不知道她是不是偷偷睡觉了,不过要是能睡着还能稳稳坐在那,也算是一门手艺。

“走吧,回去吃早饭,然后去公会接…”艾莉话没说完,停住了。

北面来了许多人,这次不是传令兵,是步兵,很多步兵。

他们从北面山路走来,队形散乱,有的互相搀扶,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被人架着两脚拖在地上。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艾莉站在高处看见这一幕,胃里发紧。

更多败兵从北面涌来,有的身上还有甲,有的只剩内衬,有的赤着上身,皮肤上全是灰褐色泥渍,干了以后裂成碎片往下掉。

军营里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围着那些败兵问话。

声音传不到艾莉这边,但情绪传得到,那种东西不需要听清字句,看反应就够了:有人跪下去,有人捶地,有人抓着败兵的肩膀摇晃,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愿意相信的事。

“艾莉姐…”娜塔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安。

“回城。”艾莉转身,脸上表情收起。“快走。”

消息在两个小时内传遍洛加德。

红石谷,水坝决堤,两万多人。

艾莉是在公会大厅里听到完整版本的,一个从北面逃回来的C级矮人佣兵,被雇去给军队运补给。

他站在大厅中间,周围围了三层人,他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水从谷道里面灌进来,几十丈高,什么都挡不住…鼹鼠骑士,三千斤的铁甲骑兵,被水冲得跟树叶一样…”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艾莉站在人群外围,莲在她左边,娜塔莉在右边,奥诺拉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昨天出城的那些兵…”娜塔莉小声说,“鼹鼠骑士也在里面。”

艾莉没接话,昨天她还站在高处看那些铁甲巨兽列队出城,城墙上的矮人在欢呼。

这才不到一天。

公会前台的矮人女文书趴在柜台上哭,应该是有什么家人在军队里服役,旁边同事拍她后背。

街上气氛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肉眼可见地变了,店铺关门的多,街上走动的人变少,偶尔能听到从某扇窗户后面传出来的哭声。

洛加德本地居民和北方来的矮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从法班提逃难来的矮人不少,他们的丈夫、儿子、兄弟,有很多就在那支出征的队伍里。

傍晚时分,艾莉在房间里坐着,手里捏着刚领到的银币。

“两万多人。”她盯天花板说,声音很轻。

两万人是什么概念?能把一个中型体育场坐满的人数,全没了。

之后,佣兵公会贴出新委托。

“紧急征召:城外北面梯田区粮食抢收,所有等级佣兵均可参与,保底报酬一枚银币/人/日,按抢收量额外计酬,限时三日。”

委托板前面挤满人,这次没人挑挑拣拣,所有人都接过这张单子。

报酬确实高,但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没粮食了,即使有钱也买不到吃的。

艾莉到登记处报名后,拿到分配区域后带着三人直奔城外。

北面梯田在城墙外五里地的缓坡上,一层一层的石砌田埂从山脚叠到半山腰,种的是冬麦,穗子已经黄了大半,再有十来天就是最佳收割期,但现在等不了这么久。

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干活,大部分是矮人平民,也有佣兵,还有几个穿皮围裙的矿工,看样子是临时被征调来的。

给她们分的收割面积只有角落很小一块,看样子是对她们不抱期望,虽然看上去也确实是这样,一个小丫头、一个瘦瘦弱弱的少女、一个更瘦的高个女人、还有一个没存在感的女人。

艾莉也没说啥,撸起袖子,弯腰就开始割。

镰刀入麦秆的角度、握把的位置、腰部发力的节奏,她都掌握得很完美,在松谷村那两个月的农活经验全回来了。

她割麦的速度比旁边的矮人快将近一倍,矮人身高矮弯腰幅度小,但手臂短够不远,艾莉身高占优势,一镰下去扫的面积大。

再加上勇者体质带来的耐力,别人割半个时辰要直腰喘气,她能连着割一个时辰不停。

“你以前干过这个?”旁边一个矮人老农看她的手法,面露惊奇问一句。

“干过两个月。”

老农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割自己的。

奥诺拉在艾莉隔壁那块田里,她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

匕首用得行云流水的手,握起镰刀来像握着条死蛇,割麦秆的角度不对,要么割太高留半截茬子,要么割太低镰刀啃进土里。

她弯腰的姿势也不对,用的是腰背的力而不是腿,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捶后腰。

艾莉直起身看她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奥诺拉语气冷冰冰,但耳朵尖有点红。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用匕首那么利索的人,拿镰刀跟拿烧火棍似的。”

“术业有专攻。”奥诺拉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我的专攻是杀人,不包括种地。”

“那你歇会儿,帮忙捆麦子,那个不需要技术。”

奥诺拉没争辩,走过去开始捆,捆麦子她倒是干得不错,手指灵活,绳结打得又快又紧,这跟绑人差不多。

娜塔莉那边更惨,她蹲在田埂边,镰刀搁在脚旁,双手撑膝盖喘气,裙子下摆全是泥,汗把碎发粘在额头上。

她干了两刻钟,割的麦子还没艾莉五分钟的多。

“娜塔莉,你没事吧?”艾莉喊。

“没…没事…”娜塔莉声音虚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就是有点…有点晕…”

“你回树荫底下坐着,别干了。”

“可是…”

“听话,你再干下去会中暑。”

娜塔莉犹豫一下,还是乖乖坐回田埂上,她不知道中暑是什么意思,但这是艾莉姐的吩咐。

她看艾莉在田里弯腰起身、弯腰起身,动作流畅得像在做某种重复性的舞蹈,眼睛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崇拜的光。

艾莉姐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连割麦子都比别人快。

莲在最远那块田里,一声不吭地干着。

她速度和艾莉差不多,甚至在某些时段更快,汗从下巴滴到土里,脸上那道疤被汗水浸得发红。

看上去已经累得不行,但她没停,从前当奴隶时干的活比这重十倍,还是吃不饱的情况下,稍微慢点就会挨打。

和那时相比,现在简直就是很轻松了,自己能吃饱,也不会挨打,只是累点完全没啥。

艾莉中间直腰时看了莲一眼,有点心疼,但没说什么。

莲不喜欢被特殊对待,她说过,能和大家做一样的事,是她觉得最舒服的状态。

太阳刚升到头顶时,艾莉她们分配到的那小片区域已经快要被割完了。

就在艾莉捆最后一捆麦子时,田埂传来脚步声,两个矮人朝她走来。

他们穿深灰色的制式短袍,胸口绣洛加德城的徽记,是城主府的人。

“请问是艾莉小姐吗?”走在前面的矮人问,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

艾莉拍拍手上的泥,“是我。”

“城主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艾莉看自己满是泥土和麦秆的双手,又看那两个干干净净的矮人使者。

“现在?”

“现在。”

“行。”

希望是有格罗姆的消息了,艾莉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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