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般低气压。

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挂在房间中央，幽蓝色的光不断映照在三人的脸上。屏幕中的比赛录像已经不知道循环播放了多少遍，可每一次重看，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轰——！！！

伴随着推进器刺耳的咆哮声，夜枭的黑色机甲再次掠过赛道。

镜头高速追逐着那道黑影。

复杂的立体赛道在屏幕中急速旋转，无数金属障碍与高热喷流交错纵横。普通选手光是维持平衡就已经十分困难，可夜枭的机体却像根本不受惯性影响一样，在近乎垂直的弯道上完成了高速漂移。

蓝色尾焰猛地拉长。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滞。

观众席的欢呼声瞬间炸裂。

【夜枭！！！】

【不可思议的高速切线！！！】

【他再一次刷新了记录！！！】

程小星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抱着脑袋。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怀疑人生了。

“……这根本不科学啊。”

他喃喃说道。

“这种速度怎么可能还能保持精准操作？”

他的身边。

兰妮抱着抱枕，整个人都快缩进沙发里。

她原本还对比赛抱着一点新鲜感，可现在，那份兴奋已经快被夜枭的录像彻底打没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韩大姐那么头疼他了……”

屏幕里，夜枭的机甲再次完成一次极限闪避。

在高速状态下，他甚至连减速都没有，仅仅依靠推进器瞬间变向，硬生生从两台撞毁的机甲残骸之间穿了过去。

那一瞬间。

黑色机体离残骸只有不到半米。

但他的动作依旧稳定得可怕。

就像一台计算精密的机器。

“……”

蕾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银灰色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侧脸。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眼底。

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复杂。

她其实很久没这么认真研究过一个对手了。

过去作为佣兵时，她更多面对的是生死战。

那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像夜枭一样，执着于完美。

可偏偏——

正因为这是比赛。

才更加让人绝望。

因为夜枭太稳定了。

稳定到几乎没有漏洞。

“……”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中，蕾慢慢闭上眼。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砰。”

柔软沙发在她的体重下微微凹陷。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双腿弯起，膝盖轻轻贴近胸口。

银灰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靠垫上。

那副模样和平时冷静干练的她截然不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是没戏了。”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种少见的消沉。

程小星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以前无论遇到什么事，蕾总是一副“还能处理”的样子。

可现在她好像是真的有点被打击到了。

兰妮小心翼翼地问：

“也、也不用这么悲观吧……”

蕾把半张脸埋进靠垫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屏幕。

她低低说道：

“这种人会让你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和人比赛。”

“而是在和某种专门为了赢而制造出来的机器比赛。”

空气安静下来。

程小星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夜枭给人的感觉，实在太不像普通选手了。

那种稳定性。

那种专注感。

甚至让人有些害怕。

程小星烦躁地挠了挠头。

“韩大姐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们能赢这种怪物啊……”

蕾没说话。

只是低低应了声“不知道”了一声。

然后重新缩回沙发。

像只彻底没精神的大猫。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程小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算了。”

“你们先休息吧。”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蕾依旧缩在那里。

听到这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连头都没抬。

程小星看着她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可想到夜枭的录像后，他又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

转身离开休息区。

——

空间站内部。

巨大的环形走道沿着空间站结构不断延伸，金属墙壁上悬挂着大量霓虹广告。

【深渊竞速总决赛即将开启】

【夜枭四连冠赔率持续下降】

【竞猜开放中】

各种宣传影像不断闪烁。

走道上人来人往。

佣兵、机械师、赛车手、赌徒……

空气里充满机油味、酒味以及电子烟草的气息。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酒吧里的喧闹声。

程小星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海里却还在不断回放夜枭的录像。

越想越头疼。

“这种人到底怎么输啊……”

他低声自语。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觉得卡莲·韩是在故意坑他们。

毕竟怎么看，他们都不像能打赢夜枭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

他已经走出了很远。

周围逐渐热闹起来。

他居然走到了商业区内。

这里比机库附近繁华多了。

大量餐馆与商店沿着街道排列，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味。

程小星的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叫了起来。

“……靠。”

他摸了摸肚子。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正经吃东西了。

于是他随便找了家餐馆走了进去。

餐馆面积不大。

但人很多。

墙壁上的老式电子屏正在播放比赛集锦，解说激动得像快喊破嗓子。

店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比赛。

“夜枭今年肯定又稳了。”

“我押了克里姆三十万，今年他真的不一样了。”

“哈哈哈哈哈，有觉醒了吗——”

“听说韩老板最近急疯了。”

“哈哈哈哈哈——”

程小星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点完餐。

自动门再次打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黑色外套。

身形修长。

脸上戴着鸭舌帽，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的气质很安静。

甚至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像佣兵。

也不像赌徒。

更不像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赛车手。

他只是默默走进来。

坐在角落。

点了一份最普通的套餐。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居然是纸质书？！

程小星微微一愣。

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看纸质书？

那本书明显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男人安静地翻开书页。

一边吃饭。

一边阅读。

动作平静得仿佛周围喧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

餐馆的大屏幕忽然切换画面。

夜枭的比赛集锦再次出现。

伴随着解说歇斯底里的声音。

黑色机甲从高空跃下！

推进器轰然爆发！

在即将撞上障碍的一瞬间完成极限转向！

全场欢呼瞬间炸裂！

“太夸张了！”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夜枭就是神啊！”

周围食客纷纷惊叹。

程小星看着屏幕。

心情越来越复杂。

最后。

他忍不住看向那个正在看书的男人。

鬼使神差地开口：

“喂。”

男人抬起头看向他。

程小星挠了挠脸。

“你觉得……到底什么人才能赢夜枭？”

男人沉默了两秒。

随后。

缓缓合上书。

动作很轻。

像是不想折坏纸页。

“嗯……”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

然后说道：

“也许是克里姆吧。”

“克里姆？”程小星一愣。

男人轻轻点头。

“他一直被称作夜枭的接班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单纯讨论比赛。

“他的操作很有天赋。”

“而且赛场表现力很强。”

“有时候……甚至会打出比夜枭更惊艳的操作。”

程小星眼睛微微亮了亮。

“那他赢过夜枭？”

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摇头。

“没有。”

“运气不太好。”

他说这句话时。

目光似乎微微暗了一瞬。

“很多比赛。”

“他明明状态很好。”

“但最后总会差一点。”

“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四强。”

程小星忍不住咋舌。

“四强还叫运气不好？”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对普通人来说，四强已经很好了。”

“但对于被寄予期待的人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重新望向屏幕中那台黑色机甲。

轻声说道：

“远远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