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惊梦心思透亮,在望江楼待的时间最长,看人最准。老鸨常夸她眼力好,客人一进门,心里想什么,她都看得明白。

谁是专程来喝酒的,谁是来寻欢作乐的,谁兜里没钱想赖账,谁看着斯文、骨子里却龌龊,她一眼就能看透,从来没看错过。

入行六年,形形色色的人她见得太多。装有钱的穷人,扮斯文的恶人,嘴上说深情、转头就变心的负心汉,装好人的无赖。看得她心里厌烦,也只能忍着。干这一行,忍不下去,就活不下去。

侯三和麻四,在望江楼后门蹲了三天。

她第一天就察觉到了。背后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又黏又冷,后脖颈一阵阵发凉,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她没去后门看,心里清楚这两个人是谁。望江城的地痞就那么几个,会偷偷尾随、蹲点窥探的,只有侯三和麻四。

她在街上、酒馆门口、偏僻巷子里,都见过这两个人。他们看女人的眼神,又直又粗野,只把女人当成物件,半分尊重都没有。这种眼神,她在望江楼天天都能碰到,早就记到骨子里。

城里早就没了官府。官员跑了,守城的兵也散了,衙门里空无一人。衙门口的石狮子被推倒在地上,满身脏污,苍蝇围着不停飞。

她也没想过找人帮忙。乱世里,没人会帮别人。济世堂有会武功的人,可她不认识门路,也不敢确定人家会不会管这事。

她只有一个办法,不用求人,不用花钱,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花惊梦把小翠叫进房间,关上屋门,落下门闩。

小翠站在屋子中间,紧张地绞着衣角,怯生生看着她。这些日子,楼里的人都瘦了,小翠瘦得最厉害,颧骨凸起来,眼窝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映着花惊梦的样子。

花惊梦穿着大红色抹胸,外面罩了一层薄纱。长发没束起来,散在肩头,脸上没施一点粉黛,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胭脂的颜色。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小包。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层层叠叠打了死结,包得严严实实。

她把小包摊在桌上,里面是碎银子和铜板。新旧都有,有的磨得发亮,有的生了绿锈,堆了小小的一堆。

这是她六年攒下的赎身钱。一千九百多个日夜,每一枚钱,都沾着酒气、汗味和脂粉味,藏着风月场里的不堪。

她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这些钱,确认还在,才能睡着。她只想攒够钱,赎身离开望江楼,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把布包塞到小翠怀里。

布包沉,小翠赶紧伸手托住,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强忍着没掉泪。

“走。”花惊梦的语气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现在从后门出城,往南边跑,别回头。”

眼泪掉在蓝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小翠浑身发抖,牙齿都碰得作响。

“姐姐,你怎么办?”

花惊梦没看她,抬手扯了扯衣襟,露出锁骨和肩膀。她对着桌边破了的铜镜,随手拢了拢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插上一根客人送的银簪。

她又拿起口脂,随便往嘴唇上抹,抹得超出唇边一大圈,像一道血印。她没擦,放下口脂,转头看着小翠。

“我引开他们。”花惊梦语气很平静,“那两个人盯着的是你,我出去,他们会跟着我走。你只管往南跑,别回头。”

小翠拼命摇头,眼泪落得到处都是,死死抓着花惊梦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指甲都抠进了衣料里。她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小声哭。

花惊梦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力道不重,声音却很清脆。

小翠愣在原地,哭声一下子停了,捂着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花惊梦脸上没有凶气,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别废话。”她声音提高了几分,“留在这只能送死,你也要跟我一样,困死在这望江楼里?”

说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沙哑。

花惊梦不等她再犹豫,拽起她的手腕,直接拖到后门。小翠脚步拖沓,鞋底蹭着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拉开门闩,推开后门,冷风灌进屋里,吹乱了两人的头发。她用力把小翠推出门外,小翠踉跄几步,扶着墙才站稳。

小翠回头看。

花惊梦站在门槛里,背对着夕阳,身影镶了一层金边,脸却藏在阴影里。嘴唇动了动,只有口型。

走。

一声低喝,小翠不敢再留,转身拼命往前跑。怀里的布包晃来晃去,每颠一下,心口就疼一下。她穿过街巷,绕开墙角,始终没敢回头。

花惊梦看着小翠瘦小的身影拐进巷子,彻底没了踪影。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走回前院。

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倒在地上,茶碗碎了一地。药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药汁溢出来,浇在炭火上,冒起一阵白烟。

花惊梦抬脚踢翻一把椅子,木椅撞在墙上,碎成了木块。她又随手摔碎一只茶碗,碎瓷片溅开,一片划破了她的小腿,细细的伤口渗出血丝,她丝毫不在意。

她整理好衣衫,推门走出望江楼后门。

侯三和麻四蹲在巷口的垃圾堆后面,已经守了三天。身下的烂稻草发着臭味,两个人眼神贪婪又凶狠,像等着猎物的野狗。

看见走出来的是花惊梦,两人都愣了一下。花惊梦长得好看,又是望江楼的红人,手里攒着赎身钱,他们早就听说了。

花惊梦走得很慢,身姿轻轻晃动。红色抹胸在夕阳下格外扎眼,薄纱被风吹起,露出纤细的腰。她嘴里哼着软乎乎的小调,是平时唱给客人听的曲子,脸上故意带着媚态。

侯三和麻四立刻从暗处冲出来,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路。侯三直勾勾盯着她,不停咽口水。麻四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嘴角挂着涎水,满脸贪念。

花惊梦没跑,侧身靠在墙上,又往下扯了扯衣襟。她脸上挂着笑,眉眼弯着,嘴唇上歪歪扭扭的口脂,像一道干了的血痕。

“两位哥哥,陪我说说话?”

侯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粗横。

“把身上的钱拿出来。”

花惊梦笑得更厉害了,抬手撩过头发,银簪在余光里闪了一下。她眼底的媚意瞬间没了,只剩下刺骨的冷。

她突然尖声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刺耳,在巷子高墙间来回荡。她笑得弯下腰,肩膀不停抖。

笑完直起身,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语气冷得像冰。

“两个没用的东西,只会躲在暗处欺负女人,也算男人?”

侯三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一把揪住花惊梦的长发。发髻散了,银簪掉在地上,滚进了水沟里。

花惊梦没挣扎,脑袋被扯得歪向一边,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她咬紧牙,双手死死扣住身后的门框,用身体牢牢堵住了小翠逃走的那条巷子。

侯三的拳头狠狠砸在她脸上。一拳打在颧骨,一拳砸在鼻梁,鼻血立刻流了出来。又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她耳边嗡嗡响,眼前一片猩红。

她的手指依旧扣着门框,一点没松。

麻四从身后踹在她的膝盖弯里,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钻心的疼,眼前阵阵发黑,双手还是死死抓着门框。

侯三掰了好几次她的手指,她都没松开。两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一个风尘女子,会这么倔强。

麻四捡起地上半截断砖,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发狠。

砖头狠狠砸在花惊梦的后脑勺。

一声沉闷的响动,她身子往前倒,额头撞在门框上,顺着墙面慢慢滑坐在地上。扣着门框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无力地垂了下去。

后脑勺的血不停往外流,顺着发丝淌下来,流过脖子和肩膀,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侯三在她身上胡乱翻找,手上沾了满是鲜血。只翻到几枚铜板和零碎的小东西,没找到一分积蓄,他低声骂了一句,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

花惊梦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散开,蒙上了一层灰白。嘴角微微动了动,只是临死前肌肉的本能抽搐,看着却像一抹淡淡的笑。

她护住了小翠。

侯三和麻四到底没能得逞。

乱匪进城后,官府散了,丐帮弟子留在城里,四处巡街,收拾那些趁乱作恶的地痞流氓。一行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脚步沉稳,眼里带着正气。

他们听到巷子里传来说话声,语气满是歹意。丐帮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提着打狗棒,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走到巷口,正好撞见侯三和麻四蹲在墙根。侯三手里攥着带血的头发,麻四握着沾血的断砖,两人凑在一起嘀咕,神色凶狠。

丐帮弟子二话不说,举起棍棒就打。

白蜡杆做的棍棒,又硬又有韧性,一棍棍砸在两人身上。骨头断裂的脆响接连传来,侯三被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模糊的闷哼。

麻四的膝盖骨被打碎,惨叫起来,接着哭着求饶。棍棒没停,一棍棍落在他的腰、腿、背上,很快,他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了。

年长的乞丐认出这两个人,当众说出他们平日里的恶行:偷盗、耍赖、欺负女子,饥荒年头还想着害人。众人越听越气,下手更重了。

两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地痞,此刻半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瘫在血泊里不停抽搐,慢慢没了气息。他们眼睛睁得很大,神情狰狞,身下屎尿失禁,血腥味和臭味混在一起,弥漫在巷子里。

丐帮弟子把两具尸体拖到城外荒野,随手扔在那里,没掩埋,也没立坟。年长的乞丐看着荒野,啐了一口,说了句现世报,就带着人走了。

第二天有人出城,看到两具尸体早就被野狗啃光了,只剩几根骨头散在荒草里。头骨滚在草丛中,眼窝空空的,四肢的骨头也残缺不全。

野风吹过野草,发出哗哗的声响。风停了,荒野里只剩白骨,在太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望江城还立在那里。城墙城门没倒,城里的树,树皮都被剥光了,光秃秃地站着,像一排排没有生气的人。

城外多了两具无名的白骨,风吹日晒,早晚都会化成土,融进泥土里。城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记得花惊梦,没人记得侯三和麻四,也没人记得饥荒里枉死的普通人。

北风卷着沙尘、灰烬,一遍遍吹过城池,落在城墙、荒骨上。风再吹起来,细碎的白灰飘向空中,飞向远方,融进天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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