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是去买东西的,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对面走过来。黑色卫衣,帽子拉到眉毛,低着头看手机。
“南宫羽?”林若兮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林若兮?”
“好久不见。”她上下打量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瘦了好多。”她说。
“练习生嘛,累。”南宫羽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和以前一样。但那个笑比以前短,更像是例行公事,笑完就收回来了。
他们站在商场三楼走廊中间,旁边是优衣库和一家奶茶店。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看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站在路中间很奇怪。
“你们公司在哪?”林若兮问。
“城东。宿舍也在那边。”南宫羽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里,动作有点急,像是不想让她看到屏幕上的东西——也许是课表,也许是其他什么。“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开嗓,八点到十二点练舞,下午声乐课,晚上形体加表情管理。一周六天。”
林若兮算了一下。“一天十几个小时?”
“差不多。有时候加课就到凌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诉苦,更像是在报一个日常安排。
“我以前觉得当明星就是站在台上让人看,现在才知道,站在台上之前要脱好几层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林若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节上有几处磨破的痕迹,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
林若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还有光。那个光没有灭,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但还在。
“你能成的。”她说。
南宫羽看着她。“你说过我能成。”
林若兮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他没有细说,“在砂锅摊上。”
林若兮有一丝尴尬,竟然有些记不得了。也许说了,也许没说,也许只是随口一句鼓励,但她随口的一句话,他记得。
“你还记得。”她微笑着说。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他笑了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走了,下午还有课。”
“好。加油。”
他走了几步,回头。“林若兮。”
“嗯。”
“下次请你吃砂锅。”
他转身走了。一米九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走得很快。
林若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她想起以前那些零碎的画面——砂锅摊的灯泡,热气往上冒,他说“我请客”,她说“下次我请”。
那些画面很模糊,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江东新区。欧阳泽的办公室就在附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欧阳总,您在办公室吗?我顺路,想汇报一下高校联赛的进度。”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来。”
办公室的门开着。欧阳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坐。”
林若兮坐下来,从包里把高校联赛的最终数据报告抽出来,双手递过去。A4纸,订书钉订好了,页眉上印着日期和项目名称。她做报告的习惯是从实习时候养成的——欧阳泽教她的:数据要可视化,结论要前置,每一页只能有一个重点。
“周副总那边的合作已经落地了,下个月还有两场。电竞艺人培养计划的框架,校方已经批了。”
欧阳泽翻了翻。“你现在手头几个项目?”
林若兮想了想。“高校联赛、初创商业方案、还有外联部的日常工作。”
“忙得过来?”
“还行。”
欧阳泽看了她一眼。“你比实习的时候瘦了。”
林若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欧阳总,您上次说‘85分只是起点’。我想问问,我现在到多少分了?”
欧阳泽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看了她几秒。
“你还在算分?”
“习惯了。”林若兮笑了一下,“从大一算到现在。”
欧阳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她实习期间写的所有报告。每一份都有他的批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
“你实习的时候,写的第一份报告,我把‘重做’写了三遍。”他翻到第一页,“最后一遍,我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可’。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林若兮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要么明天就走,要么能撑很久。”他合上文件夹,“你没有走。所以你现在的分,不是85,也不是90。是‘你自己说了算’。”
林若兮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给你打分。你自己给自己打分。你说你值多少,我就认多少。但你要说出理由。”
林若兮沉默了很久。
“85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更高的分数。”她抬起头,“现在我觉得,我值90。因为这一年的项目,都是我独立跑下来的。没有人帮我,我自己拿到的。”
欧阳泽看着她。“90分的理由呢?”
“因为我还在学。85分的时候,我以为‘会了’就是终点。现在我知道,‘会了’只是开始。”
欧阳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了一个数字,92。
“为什么是92?”林若兮问。
“因为你还欠自己一个‘大项目’。”他把笔放下,“85到90,是你学会了做事。90到92,是你学会了带人。92到95,需要你做一个‘从0到1’的项目。不是帮别人做,是你自己发起、自己执行、自己收尾。”
“95以上呢?”
“那是以后的事。”他转过来看着她,“你先拿到92。”
林若兮盯着白板上那个数字。她想起实习结束那天,他在名片背面写“85分。继续”。现在他把“继续”换成了“92”。不是终点,是下一站。
“欧阳总。”她站起来。
“嗯。”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他转回去看文件,声音不大,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欧阳总。”
他抬起头。
“您刚才说我瘦了。谢谢您注意到。”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光里画出一些好看的影子。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拢了拢。起球的旧围巾,戴起来很软,很暖。
她走进风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