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谨你是男是女啊,虽然你嗓子听起来像男的。但是并非在下狂妄,我家里还是有几分传承的,从小到大我还没听说过什么功法能够改男变女。”
“小谨,你不吃饭吗?难怪你好瘦。”
“小谨你去上洛不是投亲吧。”
“小谨你……”
牧谨的拳头硬了。
他都没发现这人明明初见懒懒散散的,怎么是个话唠,导致他自从于阔海答应到现在一直皱眉。
他想到了当时的场景。
……
“小谨,这位不是那……?”
于阔海看清来人,挠挠脑袋。
“于兄好啊,在下沈澈,此番是向苏家复命而欲往上洛。”
沈澈笑得温和,像是半点没看见牧谨冰冷的表情。
“如若方便,我是否可与你们同车而行?”
“这……”
于阔海看了眼皱眉不语的牧谨。
“车厢不大,公子上来恐怕是有些狭窄……”
“无碍,我骑一匹快马,和你们同一车队便好。”
于阔海打量了一下沈澈的样貌,心中不知怎的又泛起波澜。
他先前只知道这位沈公子出身不低,站在苏家主事身旁,腰间佩玉,衣袍用料也讲究,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江湖散修。
如今近看,才发现对方确实生得极好。
眉眼清朗,气质疏懒,一路查案奔走衣袍却仍旧干净得不像话。
再加上那副笑眯眯的温和模样,若是进了上洛,怕是那些闺阁小姐都要多看两眼。
于阔海心中一叹。
这般人物要与他同行,本该是好事。
他又看了眼牧谨。
不好说。
牧谨站在车旁,脸色比秋日早晨的薄霜还冷。
沈澈却像看不懂一样,又笑着补了一句。
“当然,若牧兄不愿,在下也可以离远些。只要同路便好。”
牧谨看他一眼。
“你向苏家复命。”
“正是。”
“那你该跟苏家的人走。”
沈澈认真道:“苏家在襄关又死了一个主事,眼下乱成一团,我若跟他们走,少不得要被拉着留下收拾烂摊子。”
牧谨冷声道:“与我何干?”
“有干系。”
沈澈笑道:“我一个人上路,万一半路遇见那雨夜人屠,岂不是危险?”
牧谨面无表情。
“你危险,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沈澈叹了口气。
“可我毕竟帮你解决了封关问题。”
牧谨看着他。
沈澈补充道:“至少解决了一部分。”
牧谨眼神更冷。
沈澈立刻改口:“好吧,但没有我的名字,也不会这么快就过关吧。”
旁边于阔海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出来打圆场。
“既然都是往上洛去,多个人也没什么。沈公子骑马,又不占车厢,路上也多个照应。”
牧谨不说话。
于阔海又小声道:
“小谨,襄关这几日刚出了事,路上不太平。沈公子不仅生得俊俏,又能在苏家面前说得上话,有他在,我们兴许能少些麻烦。”
话音刚落,于阔海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才让他同行似的?
他抬头一看,沈澈正笑吟吟看着他。
于阔海咳了一声,赶紧补救道:
“我是说,沈公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歹人。”
沈澈半点不恼,反倒笑意更深。
“于兄过奖了。”
他说完,侧头看向牧谨。
“不过小谨放心,在下只是同路,并非要给你添麻烦。”
牧谨终于开口
“谁许你这么叫我?”
沈澈眨了眨眼。
“于兄不也这么叫?”
“他是熟人。”
“那在下不是小谨的熟人吗。”
牧谨盯着他。
沈澈立刻笑道:“玩笑。”
他牵着马,后退半步,神色依旧温和。
“牧兄若不喜,在下便不叫。”
牧谨冷冷看他片刻,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
于阔海松了口气。
沈澈却望着晃动的车帘,眼中笑意深了些。
明明不喜他跟来,却也不直接拒绝。
......
车队离开襄关地界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官道被晒得发白,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路,扬起一层薄薄尘灰。
道旁草木浓绿,被热风吹得微微晃动。
牧谨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准确来说,是终于可以闭目养神。
因为车厢外那个人现在安静了。
对沈澈而言,已经很不容易。
果然,车外很快又传来声音。
“于兄,你们这一路从巴陵到襄关,也是这样赶路?”
于阔海道:“差不多吧。小谨不太爱说话,我便赶车。”
“牧兄一直坐在车里?”
“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坐车。”
“那他饭量如何?”
车厢内,牧谨睁开眼。
于阔海愣道:“饭量?”
沈澈道:“我看他今日早饭只动了两口。练气圆满之人气血旺盛,便是不贪口腹,也不该这样。”
于阔海摸了摸下巴。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少了些。”
牧谨脸色微沉。
沈澈又道:“他是不是受过伤?心伤什么的”
于阔海愣道:“心伤?”
沈澈笑道:“就是情伤家仇,走火入魔什么的也有可能。”
于阔海一怔。
车厢内,牧谨的眼神终于变了。
车外风声微响。
沈澈像是随口一问。
“还是说,功法出了岔子?”
于阔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哈哈。
“修行之人的事,我也不太懂。小谨本来就吃得少。”
沈澈没有继续追问。
“原来如此。”
车厢里,牧谨的手按在剑鞘上,指节微微用力。
牧谨不喜欢这种人,说话就说话,却总要试探别人深浅。
比明刀明枪更麻烦。
又过了一会儿,车外传来马蹄靠近的声音。
沈澈骑马走到车窗旁,隔着帘子道:“小谨。”
牧谨不答。
“那牧公子。”
沈澈也不介意,继续说。
“牧兄别急,我只是问问。”
“你问得太多了。”
“所以这不是来赔罪了吗?”
车帘忽然被剑鞘挑开一线。
牧谨冷冷看他。
“有什么事?”
沈澈与他对视片刻。
车厢里光线昏暗,牧谨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尾微压,神情冷得近乎锋利。
可也正因如此,才越发显得那点清瘦藏不住。
衣领因车厢颠簸松开一线,露出一截冷白脖颈,青丝垂在肩侧,整个人像一柄被寒霜裹住的细剑。
明明是极冷的神情,却不知为何更显出一种强撑出来的疏离。
沈澈目光微顿,但很快移开视线,笑道:“想问你饿不饿。”
牧谨放下车帘,用行动表明了答案。
沈澈退开了些,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与于阔海说话。
“小谨平日也这样吗?”
牧谨额角一跳。
于阔海下意识道:“哪样?”
“明明不高兴,却又不直接赶人。”
“……”
于阔海沉默了。
这话他不敢接。
沈澈却像没察觉,继续道:“若厌烦他人,是我的话恐怕早就拔剑了吧,他却只是不言不语。”
于阔海压低声音:“沈公子,你少说两句吧。”
沈澈笑道:“于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于阔海心想,你最好真有。
车厢内,牧谨闭上眼,忍了又忍。
有些后悔。
当时就该让这人滚远些。
……
午后,车队在路边驿亭暂歇。
于阔海停下马车,拿出干粮。
“小谨,吃点吧。”
牧谨刚想说不用,便见沈澈也牵马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包热饼。
“刚才路边摊买的,还热着。”
牧谨看也不看。
“不吃。”
沈澈道:“你不吃,于兄就要担心你。”
于阔海捧着干粮,愣了一下。
牧谨看向他。
于阔海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澈将热饼放在车辕上。
“放心,没毒。”
牧谨冷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
“你若现在害我,前面那些试探就白费了。”
沈澈怔了怔,随后笑出了声。
“牧公子果然冰雪聪明。”
牧谨没有接话。
沈澈蹲在路旁,自己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我只是觉得,你不吃东西,不像是因为不饿。”
牧谨目光一冷。
沈澈慢慢咽下那口饼,道:“更像是心里有事。”
车旁安静了一瞬。
于阔海本来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动作也顿住了。
沈澈没有看牧谨,仿佛只是看着前方官道。
“人的心里压着事情,就会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牧谨的眼底终于有寒意浮起。
“你想说什么?”
沈澈抬头看他。
“我想说,你若是因为心里的事情要去上洛,还是算了吧。”
牧谨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沈澈神色却没有多少玩笑之意。
“到了上洛,世家、宗门、官府、皇室,哪一处都不是襄关可比。你心里想做什么,未必瞒得住;你想杀谁,也未必轮得到你动手。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会成了旁人棋盘上的一枚子。”
牧谨冷冷道:“你想知道我心里想的事?”
沈澈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
他很坦然。
“但我不急。”
牧谨盯着他。
沈澈又恢复了笑意。
“毕竟你现在肯定不会告诉我。”
牧谨忽然拔剑半寸。
铮的一声。
于阔海吓得差点把水囊掉了。
沈澈只是低头看了眼剑锋。
“牧兄,我这话虽不中听,但你该知道我不是在害你。”
“你很烦。”
“这倒是真的。”
“闭嘴。”
“好。”
沈澈果然闭嘴。
然后他把热饼又往车辕里推了推。
“吃完再骂我也不迟。”
牧谨看着那包热饼,眉头皱得更深。
他很想把饼连同沈澈一起扔出去。
可于阔海正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车队闻声看来,路边几个商旅,目光已经有意无意往这边扫。
牧谨压下心中烦躁,伸手拿起一张饼。
他咬了一口。
热意顺着舌尖散开。
味道普通,也很干巴。
沈澈看见他吃了,眉眼微弯。
“好吃吗?”
牧谨面无表情。
“难吃。”
沈澈点头:“那下次换一家。”
牧谨:“……”
于阔海转过身,肩膀抖了抖。
牧谨冷冷看向他。
“很好笑?”
于阔海立刻严肃。
“不好笑。”
沈澈道:“于兄在骗人。”
于阔海:“……”
牧谨的拳头又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