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腰间玉佩又是光华流转,他看着面前那位秦家管事,冷笑一声。
“难道什么人进来了,什么人出去了,你们秦家都看不住?”
“这样还开什么店?”
秦家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醉春阁出了事,秦家本就已经不好交代。如今苏家管事横死,姚书办之死又牵扯到南驿旧案,城主府、苏家、林家全都盯了过来,他一个管事哪里敢随便开口?
秦家在襄关立足多年,靠的不是把所有客人的底子都掀出去。
他只能低声道:“沈公子,此事确与我秦家无关。昨夜楼中人多眼杂,管事又不可能时时盯着每一间偏房……”
沈澈垂眸看他。
“你说谎。”
秦管事话音一滞。
沈澈腰间那枚玉佩仍泛着微光。
他抬高声音,向前一步。
“苏家管事昨夜来过醉春阁。这个你们已经承认了。”
“他进过偏房。”
“偏房登记过的人都有谁?”
秦管事额头渗出冷汗。
旁边城主府官员面色也难看起来。
牧谨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秦管事,又落在沈澈腰间玉佩上。
这东西是何物?明明没有任何气机,为何灵性不凡?
秦管事还想拖延:“沈公子,这事若传出去,我秦家日后还怎么做生意?客人来我醉春阁,本就是图个清静体面……”
沈澈直接打断。
“人已经死了。”
秦管事不说话了。
沈澈声音微冷。
“苏家管事死了,姚书办也死了。如今你还要替一个杀人凶手守秘密?”
“还是说,这是你秦家指使的?”
这句话落下,秦管事脸色终于变了。
秦家绝不愿替杀人案顶锅。
他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昨夜登记那间偏房的,除了苏家管事以外,还有一人。”
众人精神一振。
沈澈问:“谁?”
秦管事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林承槐。”
这名字一出,屋内气氛陡然一变。
城主府官员立刻变色。
“不可能!”
沈澈看向他。
那官员连忙解释:“林承槐乃林家监察,昨夜他一直与城主大人在一处饮酒议事,我也在席间。三更以前,他根本不可能来醉春阁。”
沈澈眼神微动。
牧谨也抬起眼。
不可能来,却登记了他的名字。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秦家说谎。
要么有人冒名。
秦管事连忙道:“小人哪敢胡说?登记簿还在,那人来时确实报的林承槐名讳。只是……”
沈澈问:“只是什么?”
秦管事吞了口唾沫。
“只是他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阁中规矩,贵客若不愿露脸,也不会强行查验。何况他报的是林家监察的名,小人哪敢多问?”
城主府官员怒道:“荒唐!一个斗笠就能冒充林家监察?”
秦管事苦着脸:“昨夜本就人多,又带着林家信物令牌,谁会想到……”
沈澈忽然问那官员:“林承槐昨夜酒席之后去了哪里?”
官员被问得一怔。
“他……”
沈澈看着他。
“说。”
官员脸色越发难看:“他说姚书办之死仍有疑点,今日酒醒要去南驿再看看。”
牧谨眉头一跳
沈澈也转过头。
两人对视一眼。
沈澈脸色骤沉。
“不好。”
话音未落,牧谨已转身。
他身形一晃,衣袍带起一道浅影,直接掠出醉春阁。
沈澈紧随其后。
他一边追,一边回头向城主府官员喝道:“带人去南驿,越快越好!”
那官员也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快!去南驿!”
……
沈澈追在牧谨身侧,呼吸急促,眼睛却亮得惊人。
“若我没猜错,杀人者不是要冒充林承槐。”
牧谨看他追得吃力又故意放慢几分步法道:“是要引他出来。”
“不错。”
沈澈声音沉了下去。
“姚书办死后,苏家管事来醉春阁也死了。那人留下林承槐的名字,毫不掩饰就是让城主府顺着查到林承槐身上。”
说完,二人已经冲入南驿。
南驿大门半掩。
外面仍旧封起。
刚踏入前院,便听见深处传来一声暴喝。
“竖子尔敢!”
声音苍老,却带着十足惊怒。
紧接着,是刀锋破风声。
牧谨身形一折,直接掠过院中木栏,向声音来处冲去。
沈澈随后赶到。
二人穿过走廊,只见一间偏房门扉大开。
房内地上跪着一具尸体。
无头。
血正从断颈处喷洒到处都是。
尸体衣着一身灰黑劲袍,腰间挂着林家监察常用的铜牌。
沈澈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
“林承槐。”
刚死没多久,血还热着。
沈澈当机立断:“分头追。”
牧谨没有废话,直接运功出门。
几下纵跃,他发现泥地被踩出一串凌乱脚印,向后巷延去。
牧谨目光微凝,顺着脚印追赶。
片刻之后,他在南驿后巷尽头,看见一道提刀往回赶的身影。
那人一身灰色衣裳,手中刀刃带血。
正是林照微。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撞上牧谨。
牧谨缓缓拔剑。
“束手就擒。”
林照微看着他,先是沉默,随后冷笑了一声。
“你们来得倒快。”
牧谨没有回答。
剑尖斜指。
林照微握紧手中刀,身上气息骤然一变。
练气后期。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掩藏修为。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平日总显得干练可靠的脸照得分外苍白。
本该是柜台后低眉记账、见人便礼数周全的少年模样,此刻眉眼间却满是凶戾。
“让开。”
“不让。”
林照微笑了一下。
“那便试试。”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踏,身形向侧面掠出,刀锋虚晃,斩出一片白雾。
林照微身形极快,借着巷中墙面,转瞬便想绕过牧谨。
牧谨更快。
青锋带鞘一击。
林照微手中长刀脱手飞出,钉入墙壁。
下一瞬,牧谨已出现在他身前,一掌按在他肩头。
真气一吐。
林照微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脸色瞬间发白。
他试图挣扎,肩头那只手却像山一样压着。
林照微咬牙,眼中终于露出一丝不甘。
“若不是……”
牧谨打断:“没有若不是。”
他反手一扣,将他手腕制住,又封住几处气脉。
很快,沈澈带着城主府众人从院内赶来。
看到被牧谨制服的林照微,再看到墙上钉着的血刀,众人神色皆变。
城主府官员怒声道:“林照微!你敢杀林监察?”
林照微跪在地上,没有看他。
沈澈走上前,低头看着林照微。
“姚书办是你杀的?”
林照微不言
沈澈又问:“苏家管事,也是你杀的?”
林照微仍不说话。
沈澈声音冷了几分:“还有林承槐。”
林照微终于抬头,看着沈澈,哂笑一声。
“是。”
周围一片哗然。
官员厉喝:“为何要冒名杀人?为何要杀林监察?你知道世家不会放过你的!”
“世家?”
林照微像是听见一个极好笑的词。
“他们早就没放过我了。”
沈澈看着他。
“说清楚。”
林照微低下头,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彻骨恨意。
“我叔父自小照顾我长大,然而数年前押送一批贵重货物北上,死在半路。”
“外头都说是散修劫道。”
“哪里有那样巧的散修?”
“车队走哪条路,何时出关,带了几名护卫,哪一日夜宿山亭,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澈眸光一动。
“姚书办泄露了路线。”
林照微道:“是。”
他声音轻吐,像是在呼出沉压的苦恨。
“姚书办收了苏家的钱,将车队路线卖出去。苏家管事安排人截货杀人。事后,林承槐负责查案。”
他说到这里,眼中恨意更浓。
“可查来查去,最后只查出一个散修劫道。”
“林承槐明知事情不对,却压下不追究。”
城主府官员脸色变了。
“你胡说!林监察为何要帮外人?”
林照微抬头看他。
“因为他看中我叔父的监察位置!”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牧谨握剑站在一旁,心中想起林照微之前在货栈照顾他染病分房的模样以及那副精明强干的模样
原来这些下面埋藏的竟然是如此的仇恨。
沈澈问:“所以你借雨夜人屠之名杀姚书办。但苏家管事圆满修为?你又怎么杀的?”
林照微平静道:“毒。”
“姚书办死后,苏家管事一定会意识到,若是旧册被拿,他干的那些好事不日就会大白天下。”
“我提前处理了旧册,放在醉春阁偏房里,又用承槐那人名号邀他,他肯定慌乱的就要过来。”
“而那册页我处理后,浸着剧毒,只要触摸必然活不过一刻钟。”
沈澈眼神微沉。
“林承槐也是?”
林照微摇头。
“林承槐太谨慎。毒杀不了他。”
他看向南驿方向。
“所以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引他来南驿。”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先杀姚书办,东窗事发,他必然来此寻找那本旧册。”
“只要他来,我便有机会杀他。”
他说得很轻。
沈澈看着他。
“你早就没想活。”
林照微沉默片刻。
“仇人已杀尽。”
“我还活着做什么?”
牧谨心中微动。
他看林照微的眼睛里藏着一片烧尽后的灰。
城主府官员沉声道:“带回去。”
几名护卫上前。
林照微忽然笑了。
“带回去?”
“带回林家?”
他的嘴角忽然渗出血。
沈澈脸色一变:“拦住他!”
已经晚了。
林照微狠狠咬断舌根。
鲜血瞬间涌出口腔。
护卫冲上前时,他身体已经软倒下去。
牧谨伸手按住他肩头,真气探入,只感到气息飞快散尽。
沈澈蹲下身,脸色难看。
“他早有死志,自碎心脉,咬舌了断。”
晨光落在林照微脸上,冲淡了嘴角血色。
他看着天幕,眼神渐渐涣散。
临死前,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舌头已断,血堵喉间,只剩模糊气音。
牧谨低头看着他。
他听见林照微喉中挤出极轻的一声。
“叔父……”
随后,再无声息。
沈澈站起身,脸上难得没了笑意。
城主府官员脸色铁青,命人收尸,又急着派人去报城主。
牧谨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北方。
……
襄关仍旧喧哗,案子结束,堵住的商路又再次开放。
沈澈摆弄着手里的案卷问牧谨:
“接下来你要走?”
“嗯。”
“去上洛?”
“这里的烂事,够多了。”
沈澈点头。
“那我也跟你去。”
牧谨皱眉看他。
沈澈扬了扬手中的案卷。
“你也看见了,我得向苏家汇报这边的事情。”
牧谨冷冷道:“我没答应。”
沈澈笑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跟着你。”
牧谨看了他一眼,懒得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