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已经有了人。千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本打开的古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抄录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早。睡得好吗?”
“还行。”惠在她对面坐下,“你在抄什么?”
“户籍。”千早把抄好的纸推过来,“昨晚你走后,我又查了十一姬家的族谱。往上查了七代,到了江户时代中期。”
惠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是一列名字,从十一姬正人(他的祖父)一直往上到十一姬宗矩(江户时代初期的旗本)。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生卒年份、配偶、子嗣。
“发现什么了?”惠问。
千早指着其中一行。“十一姬宗矩,宽永年间担任幕府的阴阳职。他的女儿,叫‘和子’。”
惠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十一姬和子,宽永六年出生,明历三年在大火中失踪。”千早念着抄录的注释,“户籍上写着‘失踪’,不是‘死亡’。明历三年,就是一六五七年。那场大火烧毁了江户城大半,失踪几万人,多一个不奇怪。”
“但她没有死。”
“没有。”千早说,“因为大火的第二年,有人在江户郊外看到她。但那时她已经不是‘十一姬和子’了。”
惠抬起头。“什么意思?”
千早从古籍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惠面前。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像是某个人的私人日记。惠勉强辨认出一些汉字——“明历四年,春,于郊外见一女,形似宗矩女和子。近观之,容貌似而神非。问其名,答曰‘和子’。再问,不语。忽大风起,女隐于尘中。”
“这是一位幕府官员的日记。”千早说,“他认识十一姬和子,大火后以为她死了,结果在郊外又见到了。但他说‘容貌似而神非’——长得一样,但感觉不对。”
“是她吗?”惠问,“那个执念实体?”
千早没有直接回答。“明历大火之前,十一姬和子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大火之后,她变成了另一种存在。也许是火灾中受了重伤,濒死时的执念改变了她的本质。也许是大火释放了什么古老的东西,附在了她身上。也许两者都有。”
惠看着那段潦草的日记,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她消失了。户籍上写着‘失踪’,幕府的记录里也没有再出现过。”千早说,“但十一姬家的族谱里,每一代都会出现‘和子’这个名字。不是本人,是养女。和你父亲那一代一样。”
惠的心沉了一下。“她在等我父亲出生。”
“也许。”千早说,“她等了三百多年,等到了你父亲。十一姬家的血脉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存在。”诗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练功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她走进茶室,在惠身边坐下。
“执念实体最害怕的东西,是消失。”诗音说,“她依附在十一姬家的血脉上,因为十一姬家的血脉能给她‘存在’的理由。只要这个家族还在,她就在。”
“那我父亲娶了我母亲,生了孩子——这些事让她动摇了?”
“对。”诗音说,“你父亲爱的是你母亲,不是她。你和柚希的关系,也让她看到了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她的执念越来越强,因为她害怕被遗忘。”
惠想起那个女人的笑容,想起她说“真恶心”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嫉妒。嫉妒他母亲得到了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嫉妒他父亲的爱,嫉妒这个家族里正常的情感。
“她知道自己的结局吗?”惠问。
“知道。”诗音说,“所以才要变成你母亲的样子。她想取代她,成为你父亲最爱的人。如果成功,她就能永远存在下去。”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千早合上户籍抄本,把它放在古籍堆的最上面。“这些信息,够吗?”
惠想了想。“够。但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是不是真的能取代一个人。”
千早和诗音对视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千早问。
惠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木剑从墙角拿起来,握在手里。“今天继续训练。其他的事,练完再说。”
惠和诗音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五六米。
“今天不练挥剑。”诗音说,“练‘势’。”
“势?”
“你之前理解了一部分——势是动作之前的趋势。”诗音抬起右手,手掌朝下,指尖微微下垂,“但你只理解了‘自己的势’。平安时代的术式,需要理解‘对方的势’。”
惠看着她的右手。那只手只是自然垂着,没有发力,没有动作,但他能感觉到——如果诗音想攻击,那只手可以在任何时候、从任何角度、以任何速度袭来。这不是直觉,是他这几天训练后逐渐培养出的感知能力。
“你能感觉到什么?”诗音问。
“你的手。”惠说,“随时可以攻击。”
“还有呢?”
惠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你的重心在左脚。不是故意的,是站姿的习惯。”
诗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有呢?”
惠闭上眼睛。和昨天一样,他把意识延伸出去,不去看,不去想,只是“感受”。诗音的呼吸很轻,心跳很慢,身体的重心确实在左脚,但右肩微微下沉。不是蓄力,是一种“随时可以转向”的姿态。
他睁开眼睛。“你要往右转。”
诗音没有动。
“不是现在,是一会儿。你打算在我攻击的时候往右转。”
诗音放下了手。“可以了。”
惠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诗音说,“你能感觉到我的‘势’,就能感觉到其他人的。包括那个女人。”
惠明白了。她不是在教他攻击,是在教他预判。不是用眼睛去看对手的动作,而是用“意”去感知对手的意图。在和执念实体战斗时,这比任何剑术都重要——因为执念实体没有实体,你砍不到她,只能砍她的“势”。
“继续。”惠举起木剑。
这一练就是一整天。
中午休息的时候,柚希来送饭。她在训练场边放下托盘,没有走,而是坐在栏杆上看惠和诗音对练。
惠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但没有分心。他需要集中精神去感知诗音的“势”,哪怕有一瞬间的松懈,就会失去那种微妙的感觉。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难。
“你的感知在变钝。”诗音停下脚步,“因为你开始‘想’了。”
惠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不去想她往哪边走,不去想她会怎么攻击,只是感受。感受她在空间中的存在,感受她的重心、呼吸、心跳,感受那些细碎的、不易察觉的细节。
睁开眼睛时,诗音已经移到了他的左侧。
“这一次,可以。”她说。
惠放下木剑,大口喘气。他的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柚希递过来一条毛巾。“先吃饭。”
惠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坐在训练场边的木地板上。柚希把托盘推过来——饭团、味噌汤、烤鱼,和昨天一样的午餐。他拿起饭团,慢慢吃起来。
柚希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诗音走到场边喝水。“她好厉害。”
“嗯。”
“你学得也很快。”
惠咬了一口饭团。“因为她教得好。”
柚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训练场上慢慢移动的阳光。
下午三点左右,白羽菲奥娜和水岛倩从涩谷回来了。
两人直接到了训练场。白羽的剑上沾着一些惠不认识的东西——不是血迹,是某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在剑身上干涸成不均匀的斑点。水岛倩的龙鳞粉袋子瘪了大半,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甘城奈那边有情况?”惠问。
白羽用布擦着剑身。“黑日教的人提前行动了。他们在新宿结界边缘布置了祭坛,不是三天后,是今晚。”
惠的心跳加快了。“今晚?”
“甘城奈在盯着。”水岛倩说,“她说让我们先回来准备,天黑之前再去。”
惠看向诗音。诗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落在惠手里的木剑上。
“你还没有准备好。”她说。
“我知道。”惠说,“但我没有时间了。”
诗音沉默了几秒。“那就用你现在会的。”
惠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
“千早在哪里?”他问。
“茶室。”水岛倩说。
惠走向茶室。柚希跟在他身后,白羽和水岛倩也跟了上来。诗音走在最后,步伐不急不慢。
茶室里,千早正在看地图。她面前摊着那张标了七个节点的东京都地图,新宿结界边缘的标记用红笔圈了起来。
“你知道了?”她问惠。
“嗯。我要去。”
千早看着他。“你还没有学完。”
“但诗音说我可以用现在会的。”
千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惠面前。惠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深蓝色的布袋,上面绣着一个“和”字。
“这是我做的。”千早说,“不是防护术具,是‘记住你是谁’的东西。关键时刻,也许有用。”
惠握住护身符,感受着布袋粗糙的触感和里面什么东西的轮廓——也许是纸,也许是玉石,也许是别的什么。
“谢谢。”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
柚希跟上来。“我也去。”
“好。”
白羽已经擦好了剑。水岛倩在往龙鳞粉袋子里补充新的粉末。诗音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走吧。”白羽说。
惠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红色。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走。”
他迈步走向传送阵。身后,柚希、白羽、水岛、诗音跟了上来。
千早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勿视和勿言站在回廊上,手里各自拿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术具,也许是补给。
铁匠从工坊里探出头,阿银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惠走到传送阵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观星阁的庭院在夕阳中安静地矗立,石灯笼的光还没有亮起来,花圃里的花草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转回头,踏入了传送阵。
光芒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