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凌晨01:20。

放在床头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在这座寂静的乡下老宅里,这声音刺耳得像是一道催命符。

浅眠的千代猛地睁开眼睛。她摸索着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儿子“翔一”的名字。

她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时间,心里不免的一紧。

翔一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平时几乎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如果打了,百分之九十都是因为她的宝贝孙女星野遥的事情。

“……喂,翔一?”她按下接听键,声音里透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啊……妈、妈?”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慌乱,“那个……对不起,我不小心按错键了。吵醒你了吧?没事没事,你接着睡吧,我先挂了——”

“翔一。”

千代直接打断了他那拙劣到极点的谎言。

作为把他从小拉扯大的母亲,翔一在撒谎时声音会发紧的毛病,她再清楚不过。但更让她瞬间清醒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环境音。

“叮咚——急诊科……请立刻前往……”

一段有些失真的电子广播声。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段嘈杂的背景音。但对于曾经在涩谷区那家综合医院外科手术台前站了三十年的前主任医师来说,那段广播前的合成提示音,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DNA密码,她绝不可能听错。

“你在医院?还是在急诊科?”千代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遥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遥好好的在家里睡觉呢,是我……是我肠胃炎犯了,自己来挂个急诊,没多大事,妈你别瞎想!我这边医生叫我了,先挂了啊!”

说完,电话被仓促地挂断,只剩下一长串忙音。

千代试着把电话又打了回去,但是没有接通。

她坐在黑暗里,握着渐渐变凉的手机。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肠胃炎?半夜两点跑到全东京最忙碌的综合医院挂急诊?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自己曾经带过的得意门生、现在急诊外科的骨干,柊恭介医生的电话。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柊医生没有接电话,这意味着他现在大概率正处于绝对无法脱身的工作中。

千代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而拨通了急诊科另一位还没退休的老同事,现任副院长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了。

“千代老师?”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和紧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抱歉深夜打扰,我只问一件事。”千代单刀直入,“遥是不是被送进急诊科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后,那位老同事含糊其辞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掩饰:“老师,您别多想……确实是送来了一个出车祸的艺人。不过柊那小子已经进手术室主刀了,没什么大事的。您赶紧休息吧,别熬夜伤了身体……”

没等对方说完,千代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什么大事”?

如果真的没事,翔一不会连话都说不利索,这位平时对她毕恭毕敬的副院长更不会用这种遮遮掩掩的语气来安抚她。他们都在害怕她这个老太太知道些什么。

千代摸黑走到客厅,跌坐在沙发上,颤抖着手拿起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凌晨三点的午夜新闻频道,正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

画面上是一辆被撞得几乎报废的保姆车,车厢严重变形,满地都是玻璃碎渣和刺眼的血迹。屏幕下方,打着一行加粗的醒目大字:

【偶像星野遥遭遇严重连环车祸,现场惨烈,疑似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

千代死死盯着屏幕,久久没有眨眼。

她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直到天光微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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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是柊医生打来的。

“千代老师……”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虚脱,以及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人……抢救回来了。奇迹……真的发生了。”

“你说什么?”

随后,柊医生将一份电子版的初步伤情报告和术后的生理指标检测单,恭恭敬敬地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千代戴上老花镜,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

换成任何一个医学生来看那份初版报告,都能得出必死无疑的结论,更不用说她这个主任了。

但是,下面那份术后的监测报告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所有的指标都在以一种极其反医学常理的速度,从濒死的深渊中强行拉升回了安全线。

她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

作为家属,她庆幸得想要跪在地上感谢神明,感谢老天爷没有带走她唯一的孙女。

但作为前主刀医师,她的理智却在告诉她:这不符合常理。

千代非常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奇迹”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那么,强行把一个必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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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没有给儿子翔一打过一次电话。

翔一见遥脱离了危险,肯定想把这件事彻底瞒下来,免得她这个老太婆担心。如果自己主动打电话,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选择了暗中观察,定期私下里和柊医生联系,了解遥的恢复进度。

“老师,她的恢复速度简直惊人,这孩子的细胞再生能力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老师,她醒了。但是好像出现了部分失忆,而且……”

在遥出院前的一周,柊医生在电话里有些迟疑地汇报道:

“而且,性格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听家属说,以前星野小姐私下里是很活泼的,但现在……怎么说呢,变得有些安静,或者说,变得非常‘温柔’。”

千代坐在院子里,看着落叶,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

“伤成那样还能活蹦乱跳,失忆,甚至连性格都变了,听你这么说,该不会是另一个灵魂接管了这具身体吧?”

柊医生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老师,您又在拿学生开玩笑了。脑部受创导致性格改变是临床上很常见的现象,而失忆那更是正常现象了。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相信医学数据。”

千代没有争辩,只是挂断了电话。

医学数据可以解释肌肉的愈合,可以解释骨骼的生长。但完全失忆外加改变性格,这显然不是能强行用大脑受损伤来解释的。

她还需要亲自确认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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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出院的前一天,儿子翔一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妈,那个……遥前段时间出了一点车祸,就是擦破了点皮,住了一段时间的院。现在已经完全好啦,你别看新闻上瞎写,那些都是媒体为了博眼球夸大其词的。”

听着儿子在电话那头满口谎言,强装镇定的汇报,千代装出一副刚刚知道、心疼不已的震惊模样,配合着儿子演完了这场戏。

第二天晚上,遥出院了。

千代拨通了那个她一个月没敢打的号码。

“喂,外婆?”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个标志性的元气少女音传了过来,甚至比以前还要饱满、还要有活力。听着遥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自己“完全没事”、“被制作人夸奖了”、“一点都不累”,千代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那个近乎完美的、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回复。

“遥啊,你这傻孩子。”

如果真的是以前那个在蜜罐里长大、没心没肺的星野遥。在经历了这么大的生死劫难后,哪怕只是蹭破了一块皮,接到外婆电话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放声大哭。

但作为看着遥长大的外婆,她很清楚:大脑受损可以修复,但灵魂的“质感”,是不会因为一场物理撞击而彻底重组的。

她会抱着电话哭诉自己在医院有多疼、打针有多可怕、经纪人有多凶。她会拉着自己煲上一个小时的电话粥,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倒出来。

可是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就像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成年人,滴水不漏地咽下了所有的苦楚,只为了用一句句“我很好”来安抚一个老人。

那一刻,千代明白了那个“奇迹的代价”。

代价就是——曾经那个爱撒娇的星野遥,大概已经在那场车祸中永远离开了。

挂断电话后,千代看着茶几上那张星野遥小时候的照片。

那么,这个懂得体谅别人、努力扮演着“星野遥”的孩子,到底是谁?

是神明派来的使者,还是一个迷路的陌生游魂?

她不知道那场车祸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在那具奇迹般生还的身体里,现在住着一个背负着巨大压力、小心翼翼地活在谎言里的新灵魂。

“周末要回来吗……”

千代摸着胸口那个给遥求的旧御守,闭上了眼睛。

“那就让我这个老太婆亲眼看看吧。”

“至少让我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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