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熬不死人,只把人熬得形同鬼魅。两人缩在暗巷墙根,后背紧紧贴着墙面,满身蹭上泥灰也全然不顾。屁股下垫着捡来的破麻袋,麻袋破了个洞,干枯零散的稻草从洞里露出来。他们不敢上街,街上光线太亮,刺得双眼发疼。两人早已习惯黑暗,暗处能藏住身形,没人注意他们,只管蜷缩着苟活,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听旁人辱骂。
侯三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撑得脸上皮肤薄如透光的纸片,能清晰看见皮下骨络。眼窝深深凹陷,空荡荡一片,干裂枯竭。太阳穴青筋根根暴起,在皮肤下游动,迟缓得毫无气力。脖颈细得像枯麻杆,喉结突兀凸起,滚动时,脖颈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麻四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他本就比侯三瘦小,如今蜷缩在墙根,像只被雨水淋透的野猫,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浑身骨骼棱角分明。嘴唇干裂得满是口子,结着黑红色血痂。他伸出舌头舔掉一块翘起的血痂,嚼碎咽下,嘴里满是咸腥的铁锈味。
两人整整三天粒米未进。第一天还能硬扛,胃里空荡荡的,浑身发飘,走路脚下虚软。第二天撑不住了,胃部开始发沉发闷,沉甸甸的钝痛感压得人直不起腰。第三天,胃早已没了痛感,饿得缩成一团,干瘪僵硬,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
饥饿熬到极致,眼里看什么都像食物。墙上灰蒙蒙的泥灰,在侯三眼里竟像炒面。他蘸了点唾沫,伸手蹭下一块墙灰,放进嘴里咀嚼。满口干涩发沙,满是土腥气,牙碜得难受。嚼了两口便吐出来,灰色泥灰混着唾沫,黏腻浑浊。
麻四同样饿得眼前发黑,视物都围着一圈金黄光晕。地上圆润的石子,被他看成了鸡蛋。他捡起石子攥在手心,久久不愿丢掉,也不敢往嘴里放,最后塞进衣兜,心里盘算实在熬不住时,就啃上几口充饥。
侯三靠墙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风箱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骨头缝里挤出的粗重声响。他眼皮半耷拉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落点。嘴唇无意识地微微蠕动,本能地渴求着食物。
“麻四,”侯三嗓音沙哑粗糙,字字都像是从开裂的嗓子里硬挤出来,“我撑不住了。”
麻四没抬头,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双手布满黑泥,指甲缝里塞满污垢,泛着死人般的惨白。他翻过手掌,掌心纹路杂乱交错,分不出条理。试着攥紧拳头,浑身脱力,手指绵软无力,根本握不拢。
“我也一样。”麻四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巷子里陷入长久的安静。天光从惨白渐渐转为灰蒙,最后彻底暗沉下来,周遭景物模糊一片。远处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过后又是死寂一片。寂静里,只剩两人缓慢沉重的心跳,像快要停摆的老钟,有气无力地晃动。
侯三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字字沉稳落地。
“望江楼的小翠,身上肯定有钱。”
麻四眼珠微微转动,原本死寂无神的眼底,在听见“钱”字的瞬间,掠过一丝微弱光亮,转瞬又被饥饿与绝望吞没,眼底比先前更加暗沉。
“有钱又能怎样?”麻四语气里满是苦涩,“粮铺早就空了,粮仓也烧成了废墟,有钱也没地方买粮食。难不成去找死人买,指望他们爬起来烙饼充饥?”
侯三沉默着,目光死死钉在地面硬实的泥地上。地面布满脚印车辙,散落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他一动不动盯着血迹,反复舔舐干裂的嘴唇,舔掉翘起的血痂,嚼碎咽下。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
麻四对上他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从未见过的阴冷。寻常的贪婪、歹毒都比不上这份寒意,像深不见底的枯井底,浓稠的黑暗无边无际。暗处仿佛有东西缓缓蠕动,一点点往外攀爬,透着蚀骨的阴冷。
侯三舌尖蹭过嘴角溃烂的伤口,裂开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珠。他没有擦拭,任由血珠挂在嘴角,慢慢顺着下巴滑落,滴落在地面。
“人肉,也是肉。”侯三语气平淡,像在说着一件寻常小事。
麻四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身子猛地一颤。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到喉咙,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灼烧得喉咙又酸又辣。
他忽然想起深夜躲在墙缝看到的一幕。一个男人蹲在地上,身前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男人腮帮子鼓胀,嘴角沾着暗红污渍,眼神麻木凶狠,像吃饱的野兽。那画面深深烙在脑海里,散不去一丝焦糊的寒意。
可脑海里的画面再可怖,也抵不过腹中难忍的饥饿。理智压制不住生理的本能,胃里的空洞和绞痛,容不得半点抗拒,只想随便找点东西填满。
麻四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涩发沙。
“你说……小翠?”他声音不住发抖,浑身发冷,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侯三仔细舔遍嘴唇上的血痂,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眼里翻涌着异样的念想。
“年纪轻,皮肉嫩,”他语气飘忽,带着贪婪的回味,“肉质肯定比上了年纪的人好。”
麻四沉默不语,脑子里两股念头不停拉扯。求生的饥饿压倒仅剩的顾虑,思绪乱成一团嗡嗡作响。
他抬眼看向侯三,侯三也正盯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眼里没有半点羞耻。温饱尚且难求,根本顾不上脸面。也没有多余犹豫,浑身脱力,没精力纠结对错。只需一个对视,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心思。如同两头饿疯的野兽,无需言语,本能里已经打定主意动手。
两人慢慢从巷子里爬起来,动作迟缓僵硬。先用膝盖撑地,手扶着墙壁勉强起身,刚站直半截腰便酸软难忍,弯腰喘息片刻,才勉强挺直身子。双腿不停发抖,勉强扶着墙面稳住身形,等力气稍稍恢复,一步步朝着巷口挪动。
他们不敢走大路,街上残存的路人眼神同样凶狠,都是被饥饿逼红了眼的人,为半块发霉的粮食就能拼命。两人专挑小路窄巷,翻墙钻洞绕行。平日里片刻就能走完的路程,此刻走走停停,耗费了近半个时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累得像耗尽力气的老牛。
望江楼早已残破不堪,大半楼宇被大火烧毁,只剩半截楼体歪斜立着,摇摇欲坠。焦黑的梁柱杂乱倒地,还飘着淡淡的焦烟。门板被拆走,窗纸残破不堪,门口空荡荡的竹竿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异响。
望江楼后门藏在狭窄小巷里,巷道仅容一人通行。两侧高墙斑驳,墙皮大块脱落,砖缝里长着干枯野草。侯三和麻四蹲在后门对面的垃圾堆后,垃圾堆堆满烂菜叶、鸡毛鱼骨,散发着刺鼻酸臭。两人早已饿到嗅觉迟钝,闻不到半点异味。
垃圾堆旁有个狭小的狗洞,洞口砖块被磨得光滑。侯三瞥了一眼,没有贸然钻进去。两人静静潜伏,等着天色彻底黑透,等着巷中行人散尽,等着小翠单独落单。
小翠正在后院晾晒衣裳。
她丝毫察觉不到墙外潜藏的恶意。花惊梦染了重病高烧卧床,她煎药时药罐开裂,熬糊了药汤。重新煎好的药,花惊梦喝下便连连咳血。小翠默默擦拭污渍,忍不住落泪,被花惊梦呵斥后,只能强忍着,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这会儿花惊梦沉沉睡去,小翠拿出积攒几日的脏衣服清洗。后院大水缸里的井水浑浊泛黄,只剩最后一点存水。衣物泡在水里,轻轻揉搓,单薄的双手就被搓得破皮泛红,饿得皮肉脆弱,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疼。她咬着牙,不停搓洗。
小翠嘴里哼着小曲,是花惊梦教她的调子,绵软温润。嘴角微微带着浅淡弧度,眼底却红肿泛红,布满血丝。她已经哭了一整夜,哭到眼泪干涸,便靠着哼歌平复心绪。
侯三躲在垃圾堆后,目光死死锁着小翠。
他的视线在小翠身上来回打量,从头到脚没有半点遗漏。眼底泛着狼一般的幽绿冷光,那股寒意从骨子里往外透。盯着小翠纤细的腰身,盯着她脖颈白皙细嫩的皮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闷响,满是野兽般的贪婪。饥饿早已磨灭人性,只剩下原始的**。
麻四蹲在一旁,双手止不住发抖。他把手缩进衣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靠着痛感勉强维持清醒。心底隐约藏着一丝惶恐,却早已被滔天的饥饿压制。
太阳彻底落山,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墙头。小巷陷入一片漆黑,像被一口黑锅倒扣下来。黑暗里,只剩侯三眼底两点绿莹莹的光,像飘忽的鬼火。
他耐心潜伏着,等着夜深人静。已经饿了三天,不差这片刻功夫。极致的饥饿里,时间变得缓慢难熬。他舔舐嘴角的伤口,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黑暗中,侯三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扭曲阴冷的笑意,转瞬便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