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沈澈说得怎样天花乱坠。

从天黑说到天亮,牧谨最后也只给了他一句话。

“不去。”

沈澈给自己倒水的手一抖。

“牧公子当真不再想想?”

牧谨坐在沈澈对面,神色冷淡。

“我说过,我目的只在上洛。”

“南驿死了谁,襄关封不封,苏家查不查人屠,与我何干?”

沈澈看着他,倒也不恼,只是慢慢放下茶盏。

“但是牧公子如今被困在襄关。”

“我可以等。”

……

这一夜,两人说了许多。

沈澈用悬赏诱他,用协查名目劝他,又用苏家复查压他。

说到底,不过是想把牧谨留在眼前。

牧谨又不是傻子。

他知道沈澈在试探自己,这人看似老实温和,实则不停地在摸他修为。

沈澈看了他片刻,眼睛里浮现出几分疲惫,叹了一声。

“牧公子果然难劝。”

牧谨淡淡道:

“沈公子若说完了,请回吧。”

沈澈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衣服。

“也罢。”

“只是牧公子若改了主意,卯时之前,可来前院寻我。”

牧谨没有接话,送沈澈到门边,正要关门。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起初只是几道压低的惊讶交谈,随后声音越来越大,脚步声、开门声、伙计奔走声一并乱了起来。

二人同时停住。

沈澈侧耳听去。

牧谨也偏头望向前院。

隔着东院长廊,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大堂里急声议论。

“死了!”

“苏家那位管事死了!”

“哪个管事?”

“还能有哪个?白日在关口查人的那位!”

“死在哪里?”

“醉春阁后院!”

“听说死法一如南驿那姚书办,也是没了头!”

闻言,沈澈脸上的散漫尽数收起,快步往前院走去。

牧谨站在门边没有动。

沈澈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他。

“牧公子。”

牧谨冷淡道:

“看我做什么?”

“这次苏家拿不到说法,明天派来的就是筑基监察了。”

牧谨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跟上。

他不想参合这些烂事,但苏家管事突然暴毙,如果他再不行动,只会被困在这里,越困越深,最后在诸位筑基真人的围攻下杀出生天。

林家货栈的伙计正在安抚滞留商旅,几名镖师抱刀守在门口。大堂众人披着衣服,吵作一团。

林照微站在柜台后,拿着名册的手有些颤抖。

沈澈经过大堂时,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林照微也抬起眼。

两人目光短暂相触。

牧谨跟在沈澈身后,一起出门。

天色尚未彻底亮开,襄关上空压着一层淡灰色云气。

醉春阁在襄关南市,此刻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大门紧闭,门前两队城主府巡卫持枪而立,任何人不得靠近。

几名秦家伙计脸色难看,站在门旁低声解释,却没人敢大声争辩。

毕竟死的是苏家主事,还死在秦家后院。

若处理不好,今早这具尸体便能变成他们两家相互撕咬的开端。

沈澈出示了怀中令牌。

守门巡卫也认得他,低声禀报之后,便让出一条路。

牧谨跟在后头。

巡卫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拦。

沈澈没有回头,只道:

“我请来的协查。”

巡卫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行。

醉春阁里已经没了昨夜的歌舞声。

前厅酒桌尚未收拾干净,杯盏狼藉,脂粉香与残酒味混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呕。

他们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处小小的水榭。

水榭旁种着几株芭蕉,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青石地上敲出细碎声响。

尸体就躺在芭蕉后面的石阶旁。

四周已经被城主府封了起来。

苏家管事身上还穿着那件云纹长袍。

只是如今长袍半边浸在血里,银线云纹被染得发暗。

尸身仰倒在地,双手微微曲起,像死前曾试图抓住什么。周围是一滩被砸的分不出来形貌的肉糜。

脖颈之上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神兵利器切过。

旁边的墙上,用血写着几个字。

苏家血债,命偿襄关

字迹猩红,笔画张扬。

沈澈蹲下身,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牧谨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具尸身上。

片刻后,沈澈问:

“牧公子怎么看?”

牧谨绕着尸体走了半圈,视线从尸身颈口移到石阶,再移到旁边墙上的血字。

然后他淡淡道:

“不可能是砍头。”

旁边一名城主府仵作皱眉抬头。

“头都没了,怎不是砍头?”

牧谨看了他一眼。

“砍头也分时候,若生前一剑枭首,血会喷的到处都是”

仵作一怔。

牧谨指了指尸体周围。

“这里没有。”

众人下意识看去。

尸体周围血迹不少,却多半是低处流淌,像是人倒地之后慢慢渗出来的。

牧谨继续道:

“所以头颅毁掉时,他大概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心脉已经停了大半。”

沈澈点了点头。

“我也这样想。”

牧谨看着那滩泥巴。

“头颅被毁成这样,反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沈澈接过话:

“脸。”

“或者口中之物。”

“又或者头颅上有某种痕迹。”

站起身,看向牧谨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牧公子倒确实懂这枭首场面。”

牧谨冷淡道:

“和那有什么关系。有些事,用眼睛看便够了。”

沈澈没有反驳,转头问旁边的巡卫:

“昨夜谁发现的尸体?”

巡卫答道:

“醉春阁后院打扫的老仆。卯时前来收拾昨夜酒席,便见人倒在这里。”

“昨夜可有人听到打斗声?”

“没有。”

“醉春阁后院谁能进?”

巡卫看了一眼旁边秦家管事。

那秦家管事脸色发青,硬着头皮道:

“后院平日只接待贵客,昨夜封关之后,阁中并无大宴。只有几位老客留宿,还有……还有苏家主事。”

沈澈问:

“苏家主事为何来醉春阁?”

秦家管事张了张口,没有立刻答。

沈澈目光温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死的是苏家襄关主事。”

“他昨夜刚因南驿命案封关,今夜却出现在秦家醉春阁后院。”

“你若说不清楚,秦家恐怕也不好向苏家交代。”

秦家管事额上冒汗。

“他……他是来见人的。”

“见谁?”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秦家管事咬牙道:

“真不知道。”

“苏家主事入后院时,不让我们跟。他只说有旧客要见,让我们备一间偏院,不许打扰。”

沈澈问:

“旧客?”

秦家管事点头。

“他说的是旧客。”

牧谨忽然道:

“秦家醉春阁,苏家主事,旧客。”

沈澈看向他。

牧谨神色平静。

“苏家管事为何要在封关当夜来秦家地盘私会旧客?”

“除非那人他非见不可。”

“或者那人手里有他不得不来的东西。”

沈澈若有所思。

牧谨继续道:

“南驿死的是姚书办。”

“听货栈里的人说,他专记南来北往商队货录。”

“这样的人和秦家未必全无关联。”

沈澈道:

“牧公子是说,两家纠纷仇杀?”

“不太像。”

牧谨摇头。

“书办和主事级别不一样。”

“若是秦家报复苏家,为了一个书办杀掉主事就太过了。”

沈澈眼神微亮。

“所以?”

牧谨看向那具尸体。

“南驿书办和这主事的死是一个原因。”

“这两个人之间,应当有旧事相连。”

沈澈沉默片刻。

他没想到牧谨竟然也能跟他想到一起去,还先他一步说出来了。

为何他看事情极准?他没有我这玉佩相助,难道真的与人屠有关?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杀过人。

所以比寻常人看得准些。

沈澈垂眼看着尸体,掩盖其心里的怀疑。

“那么,下一个问题便来了。”

“苏家主事昨夜到底非要见谁?”

后院里一时静得只剩水滴声。

这句话说出口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名秦家管事身上。

秦家管事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与我秦家无关。”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