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惠终于放下了木剑。

他的手臂酸到几乎抬不起来,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诗音收起防御的架势,走到场边,看到了什么。

“有人在等你。”

惠回头,看到柚希站在回廊的转角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浴衣,头发还湿着,显然已经洗过澡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

“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她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穿过训练场,从柚希身边走过时微微点头,然后消失在回廊深处。

柚希走过来,把手里的小瓶子递给惠。“千早让我送来的,说是敷伤口的药。”

惠接过来,打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有点苦,但不刺鼻。“你呢?今天在做什么?”

柚希靠在场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浴衣的袖子里。“整理资料。千早让我把观星阁所有的古籍翻一遍,找和‘执念实体’有关的记录。”她叹了口气,“翻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找到。”

“千早不是说了吗,执念不会在书里留下痕迹。”

“我知道。但总要试试。”柚希的目光落在惠手上的擦伤上,“疼吗?”

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不疼。”

“骗人。”柚希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拉过惠的手,轻轻地把伤口周围的汗擦掉。

惠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没有抽回手。

柚希擦完汗,把瓶盖拧开,倒了一点药液在手帕上,然后轻轻地涂在他掌心的伤口上。药液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更强烈的清凉感扩散开来,疼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迅速消退。

“铁匠说这个药能止血、止痛、防感染。”柚希一边涂一边说,“还说不含魔力,普通人也能用。”

“铁匠是好人。”惠说。

“嗯。”柚希把药瓶拧好,塞回惠手里,“明天还要练?”

“对。”

“那你今晚早点睡。”柚希把手帕叠好,放回袖子里,“别又坐到半夜。”

惠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坐到半夜?”

柚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猜的。”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千早让你睡前去找她一下。说有事要交代。”

“什么事?”

“没说。”柚希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惠独自走向茶室。茶室里,千早正在和诗音说话。

两人的声音很低,惠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千早的表情比平时严肃,诗音则是一贯的平静。看到惠进来,她们停下了对话。

“坐。”千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惠坐下。桌上没有地图,没有古籍,只有一壶茶和三个杯子。千早倒了三杯茶,一杯递给惠,一杯递给诗音,一杯留给自己。

“今天训练怎么样?”千早问。

“还行。”惠说,“诗音说我进步很快。”

“她确实学得很快。”诗音端着茶杯,没有喝,“比有马快。”

千早微微点头。“那就好。时间不多了,能多掌握一点是一点。”她放下茶杯,看着惠,“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惠等她继续说。

“我联系了甘城奈,问了她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千早说,“她说SST的资料里没有任何记录。但她查了旧的户籍档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她从茶桌下面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一份户籍抄本,字迹工整但有些褪色,纸张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十一姬奥寺,出生于昭和四十五年。父亲十一姬正人,母亲十一姬和子。”千早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这是你父亲的户籍信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呢?”

“然后我又查了你祖父、曾祖父的户籍。”千早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一直往上查,查到了明治时代。十一姬家的户籍很完整,每一代都有记录。”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惠面前。

“但有一个问题。你父亲那一代,除了你父亲,还有一个名字。”

惠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在“十一姬奥寺”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周围的字略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十一姬和子,养女。”

惠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一姬和子?”他抬起头,“那不是……”

“你祖母的名字。”千早说,“和你的祖母同名同姓。户籍上写着‘养女’,说明她不是十一姬家亲生的孩子,而是被收养的。收养的时间,是你父亲出生前一年。”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就是我见到的那个女人?”惠问。

千早没有直接回答。“我没有证据。但时间线对得上。那个女人说她认识你父亲很久了,比你母亲还久。如果她是你祖母的养女——也就是你父亲的姐姐——那她说这句话就合理了。”

“但她变成了我妈妈的样子。”

“因为执念。”诗音终于开口,“她喜欢你父亲。不是姐弟之间的喜欢,是别的。但她的身份不允许她表达,后来你父亲遇见了你母亲,她更加无法表达。执念越积越深,最后变成了那种东西。”

惠想起那个女人的笑容,想起她说话时的语气,想起她说“真恶心”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如果是姐姐——如果不是亲生的姐姐——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从小看着他父亲长大,她喜欢他,但他只把她当姐姐。后来他遇到了别的女人,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她不甘心,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这种不甘心在几十年里慢慢发酵,变成了执念,变成了怪物,变成了那个借用了母亲外表的、让人不安的存在。

“她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不知道。”千早说,“但既然她变成了你母亲的样子,说明你母亲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她取代了。”

惠握紧了茶杯。

“如果她取代了我妈妈,那我妈妈在哪?”

“还在。”诗音说,“执念实体的存在,需要依附于真实的人。她依附在你父亲身上,同时也依附在你母亲身上。没有你母亲,她无法维持现在的形态。”

“所以我妈妈还活着?”

“对。”诗音说,“被困在某个地方,但活着。”

惠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脸也跟着晃,看不太清楚。

千早看着他。“惠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准备术式,按原计划去救你母亲。二是先对付那个女人,把你父亲从她的执念里解放出来。”

惠抬起头。“这两个选择,其实是一个。要救我母亲,必须先对付那个女人。她不会让我轻易接近封印。”

“对。”千早说,“但你父亲还在她手里。如果你直接对她动手,你父亲可能会受伤。”

惠沉默了很久。

“我会想办法。”他最终说,“先把术式学会,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千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惠没有回房间。

他一个人坐在庭院的石灯笼旁边,看着那些勿视勿言种的花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银白色光斑。虫鸣声比之前稀疏了一些,大概是天气转凉了。

惠站起身,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母亲的面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母亲的。那是执念。几十年的执念。

他想起了诗音说过的话。

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比如执念。

比如爱。

比如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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