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野遥的这里,外婆的分量极重。因为星野遥的母亲因为难产早逝,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在外婆的照料下长大的。
犹豫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时,遥才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努力调整好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外婆?”
遥一开口,便条件反射般切换成了那个标志性的、甜美中带着点乖巧的元气少女音。
“遥啊……”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带着些许沧桑、却十分和蔼的声音,“这么晚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刚才洗完澡,正准备看电视呢。外婆您最近身体好吗?”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倒是你这丫头,”外婆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牵挂,“我看了新闻,说你已经出院开始工作了?你爸爸前几天打电话也支支吾吾的……你身体真的彻底好了吗?工作累不累啊?”
“早就彻底好啦!外婆您看新闻就知道了,我现在状态可好了,今天还在录音棚被制作人夸了呢!”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对着空气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律先生也很照顾我,大家对我可好了,一点都不累!”
她连珠炮似的汇报着喜讯,试图用这种过度饱满的元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虚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吗……不累就好。”外婆轻轻叹了口气,“遥啊,如果觉得勉强,千万别硬撑着。要是想家了,随时回来看看。”
一瞬间,遥的眼眶毫无预兆地酸了。喉咙里那股哽咽感被她死死咬着嘴唇压了下去。
刚才这句话,本该是一句很普通的、绝大多数长辈都会说的客套话。但却在这一秒,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她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外婆……我这周末,可以回去看您吗?”
“哎?”外婆显然有些意外,但随之而来的是明显的惊喜,“当然可以啊!这周末吗?你有时间?”
“有的。”遥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行程表,“明天周六我没有通告,刚好休息。我明天早上就坐电车回去!”
“好,好!那外婆明天去买你最爱吃的那家和果子,在家里等你。”
挂断电话后,遥坐在床上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
她不知道这趟回乡之旅能否顺利,也不知道那位至亲之人能否察觉出她的异样。但此时此刻,心底里对亲情和避风港的本能渴望,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她切出通讯录,拨通了律的号码。
“喂?”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律さん,是我。”遥清了清嗓子,“我明天想回一趟外婆家。”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停顿声。“明天周六,你正好没有排期。可以回,但自己注意安全。”律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别忘了你现在是刚复出的焦点人物,全东京的媒体和狗仔都在盯着你。”
“放心啦!”遥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现在可是冬天。出门围巾、口罩、针织帽三件套一戴,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别说狗仔了,绝对连你都认不出来!”
律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放行了。
但就在遥准备说“经纪人先生晚安”挂断电话的时候,律却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少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美鹤那边,已经把下午的情况跟我说过了。”
遥的心里“咯噔”一下,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不起,律さん,我跳舞退步得太厉害了,可能会拖累……”
“不需要道歉,也不要有压力。”律打断了她的话,“有我在这边替你兜底。哪怕你真的把舞蹈忘光了,跳得再烂,我也能给你铺好路。你只要安心站在舞台上就行了。早点休息。”
“……”
遥的脑子“嗡”地一下宕机了。
这句活脱脱像是深夜档“霸道总裁”剧本里的台词,实在是把她给油到了。
“要、要你管!啰嗦的大叔!”
几乎是凭借着这具身体可怕的条件反射,遥猛地拔高了音量,对着电话吼出这句话后,像触电般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遥愣在床上,感觉脸颊像火烧一样滚烫。
(——等等,我刚才在干什么?我怎么又像个纯情小女生一样跟他闹起别扭了?!)
遥抓过枕头,把滚烫的脸埋进去,在床上疯狂扭动。
“烦死了烦死了!谁让他突然那么油腻的!安排工作就好好安排,用这种撩妹的不检点语气是想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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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遥把自己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厚重的米色针织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加上口罩和压低的针织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城际电车上既空旷又安静。车厢里除了几个打瞌睡的上班族,完全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这位大牌偶像。
电车到达郊区站点后,遥出了站,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外婆家附近的地址。
随着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日式一户建和宁静的街道,遥那种“近乡情更怯”的忐忑感越来越重。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喂,外婆!我坐上出租车啦,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好,好,外婆就在前面的那个十字路口等你。”
挂断电话,遥刚把手机塞回兜里,就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出租车司机的视线。
司机是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此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有些发紧,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那个……不好意思,”司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请问,您是星野遥小姐吗?”
遥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围巾:“不是不是!您认错人了!我只是声音有点像而已,哈哈……”
“真的是遥ちゃん对吧?”司机并没有被她拙劣的演技骗过,语气反而更加确信了,“我是您的老粉丝了,从您出道第二年就开始听您的歌。您的声音,我绝对不会听错的。”
见对方已经完全识破,遥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把围巾稍微往下拉了一点,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手势:“还是被认出来了……不过,拜托请帮我保密哦。”
“绝对保密!我发誓!”司机激动得差点在驾驶座上跳起来,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狂热举动,只是透过后视镜,用一种极其真诚、甚至带着点泪光的眼神看着她。
“遥ちゃん,能看到你平平安安地出院,真的是太好了。那场车祸的报道出来时,我都以为再也听不到你唱歌了……谢谢你挺过来,请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唱下去啊!”
这番话质朴而滚烫,是一个普通粉丝最真挚的祈愿。
但听在遥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了胸口——越是真诚的喜爱,就越是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窃取了别人人生的卑劣小偷。
“……谢谢你。我会的。”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虚地转头看向了窗外。
一路上,司机很克制地只和她闲聊了几句家常。十分钟后,出租车在路口停下。遥付了车费,挥手和司机道别。
不远处的路牌下,一个身材有些佝偻、穿着厚实棉袄的慈祥老人,正驻足望着这边。
“外婆——!”遥收拾好心情,迈开脚步小跑了过去。
“哎哟,慢点跑,当心滑。”外婆笑眯眯地接住扑过来的遥,上下打量着她,“瘦多了,这小脸尖的……在医院里吃了不少苦头吧?”
“没有啦,医院的伙食其实还挺好吃的。”遥挽着外婆的手臂,两人并肩朝着记忆中那栋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外婆像所有操心的长辈一样,事无巨细地问东问西。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车祸的伤口每到阴天还会不会痛?
遥为了不露馅,大多数时候只能连连点头,用“嗯嗯”、“挺好的”、“不疼了”这种万能句式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紧闭着卷帘门的旧糖果店时,外婆停下了脚步。
“说起来,遥啊。”外婆指着糖果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怀念,“你还记不记得你九岁那年暑假?你在这条巷子里捡到了一只流浪的橘猫,非要瞒着我偷偷养在后院里,还给它取名叫‘小橘’。结果后来被我发现了,你还哭着求我不要把它赶走呢。”
遥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虽然身体里残留了一些记忆碎片,但大多数都和近期的偶像生活有关,这种“远古版本”的童年回忆她完全读取不到。但面对这种具体的“回忆杀”,直接说“忘了”显然太惹人怀疑。
(——只要顺着外婆的话往下接,表现出怀念的样子就没问题了吧?)
“啊……当然记得啦!”遥立刻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那时候小橘可调皮了,我还总把自己的零食省下来喂它呢。外婆当时生气的样子可吓人了,哈哈……”
外婆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遥的手背:“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遥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完美地应付了过去。
两人回到那栋充满了岁月痕迹的老宅。
屋子里开着暖炉,非常暖和。外婆让遥脱下厚重的外套,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你先坐着暖暖身子,我去给你泡茶。你最喜欢的玉露,对吧?”
“嗯,谢谢外婆!”
遥坐在沙发上,虽然身体暖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那种“即将被审判”的忐忑感,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几分钟后,外婆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外婆将其中一杯放在遥的面前,然后并没有像遥想象中的一样,跑去厨房忙碌,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遥的正对面隔着一张矮几坐了下来。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虽然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遥被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端起茶杯试图掩饰尴尬:“外、外婆?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花吗?”
外婆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
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其实,你不是遥,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