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

刮风了。

夜风从远方刮来,将黑云推近。

时间已来到深夜,凌晨在接近。

夜色的奥尔维亚…

又将陷入一个无月的世界。

“呼呼呼——————”

“……”

诺尔站在杜萨克家的庭院外,借着街灯,看了看那扇偏门。

铁艺雕花上漆皮爆裂,露出底下锈红的铁骨。

“咔啊————”

门虚掩着,诺尔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这个庭院,比他儿时的记忆更空旷。

不复和煦的日风,不复温柔的花香。

石雕底座,只剩下颜色深浅不一的印记,花圃倒还是在打理,玫瑰花修剪得整齐。

但…除了这片花海,庭院里什么都没有。

那片整齐,在如此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是如此刻意。

看来,这宅邸的主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一个撑不住的体面。

“哼——”

诺尔嗅了嗅。

空气里有一层很淡的甜味。

那不是花香,是一种又闷又黏的甜,混在老房子特有的霉潮气息里…

似药材煮过之后残留在罐底的余味,又似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败时,散发出的最后一点糖分。

“……”

诺尔等了半天,距门响也过了半天,没有任何人来迎接他。

没有管家,佣人,也没有女仆…

宅邸的库房在庭院东侧。

整个庭院,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那里,借着挂在墙上的油灯,修理一把锈迹斑斑的园艺剪。

是园丁,园丁还在。

“老园丁先生。”

诺尔停在几步之外。

“…?”

老人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沟壑很深。

“……”

他看了诺尔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发抖。

“生面孔…走错门了吗。”

“没有,我是索伦多商会的人,来核对一批草药的客户反馈。”

诺尔把社交口吻给端了出来。

“冯·哈特曼男爵夫人提到,她府上的‘灰珍珠’养生茶是由杜萨克家的雷文先生经手的,商会…想确认一下供货渠道。”

“……”

老园丁沉默片刻,把剪刀放在地上。

“少爷不常在家。”

“那您知道他从哪里拿到的货吗?”

诺尔发问。

“……”

这个问题,使沉默被拉长。

“……”

诺尔没有追问。

他蹲下身,捡起剪刀,翻看刀口上磨至发亮的锈迹。

“这剪刀…用了很多年了吧。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把这样的,您这把,大概也陪您很久了。”

“……”

老人的下巴微微动了动。

他从诺尔手中接过剪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木纹。

“雷文少爷,几个月前突然回来了,带了一批草。说是有个‘商人’卖给他的,能入药,能换钱…他让大小姐喝,自己也喝,然后,就开始往外送。”

“少爷常去下城区,说草是从那里得的…”

“……”

诺尔脑海中,无声地嵌进了莉莉丝在窑炉旁的话。

窑驴底下,存在着细密且小的呼吸声…

一种凉意,顺着脊背,缓慢的爬上诺尔的头顶。

难道说…

明日草是…

“那他最近——”

“踏…嗒…”

话没有说完。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

————

“踏…嗒…嗒…”

有人来了?

雷文…?

“——!”

诺尔变得紧张了起来,身体做好了防备的姿态。

“啪…”

来人的脚步毫不拖沓,但踩在地上声音很轻,不似男人的脚步。

“……”

诺尔转过头,看见一个蓝发少女从宅邸侧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踏…”

蓝发如飞瀑般倾泻,垂落腰际,每一缕都形同丝缎,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湿光。

柳眉弯弯,琼鼻秀挺,双颊上存在着红晕…是敷粉底下的暗潮,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

不过,此时。

“啪嗒…”

她看上去…状态似乎不对。

少女此时的模样,体温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所抬高,薄薄的皮肤,几乎要兜不住衣下的热度。

唇色比脸更艳,充血后不正常的殷红,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的湿亮。

“啪…”

她领口第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锁骨的阴影,在内屋的烛火里一明一暗,那截脖颈仰着…喉间随着呼吸凹下去一小块柔软的三角。

“嗒~”

裙摆拖过陈旧的地板,布料贴着大腿的轮廓,每走一步,都会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啪…”

少女此时的步态,已不能用‘走’来形容。

既飘,又晃,像踩在一艘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船上。

“嗒~”

少女的腰肢,在破旧的走廊里…有种不设防的柔韧,像被水泡软的柳条,随时会断…又随时会缠上什么东西。

“嗒…”

“……”

她那双柔和的碧眸,此时正蒙着一层浓郁的灰绿色雾气,瞳仁之外,那圈虹膜泛着幽紫。

“嗒啪~”

瞳孔失焦,又聚焦,她好像…正在同时看着两个世界。

“嗒。”

她扶着门框站定,指尖在木框上留下一个汗湿的印子,指节用力时,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于薄薄的肌肤内跳了一下。

“……”

诺尔曾在学院见过她。

‘塞蕾娜·杜萨克’,嫌疑人雷文的妹妹,杜萨克家的次女。

她曾在练习场与雷文有过一次对战,但输的很彻底。

最近的一次,也已是学院放假之前的事情了,两人有在学院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她从不停下,从不侧目,看起来永远是独来独往。

诺尔与她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

现在,塞蕾娜站在诺尔面前,她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

“您来了。”

塞蕾娜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有一种蕴含着飘忽感的上扬,语气也没有在问候,反而是在确认…

那声音沙沙的,似舌尖在干燥的上颚蹭了一下才吐出来。

“园丁,你为什么不请客人…进去坐?外面多热…杜萨克家还没有穷到连一杯茶都倒不起。”

“……”

老园丁低下头,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什么都没说。

“……”

塞蕾娜转向诺尔,那双灰绿的眸子对准了他的脸。紫色雾气在她虹膜上转了一圈,缓慢地聚拢。

塞蕾娜看诺尔的方式,不似看一个陌生访客。

她像在努力的辨认,又像是已经辨认完毕,只是在确认细节。

“……”

塞蕾娜的目光,从诺尔的眉毛滑到鼻梁,从嘴唇滑到喉结,停了一瞬,再移上来。

那视线…

有种莫名的重量。

“您是来谈雷文哥哥的事的吧…请进来…我有茶,也有话。”

“……”

诺尔没有拒绝。

他认得塞蕾娜瞳孔里的那种光。

幻觉。

现在,塞蕾娜正处在幻觉状态中,她认错了自己的身份。

但‘明日草’这三个字,就挂在她那灰绿色的瞳孔里,诺尔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开。

————————

————

会客厅的陈设,比庭院更清楚地讲述了杜萨克家的衰落。

一张长桌,只剩三把椅子,墙壁上有几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印痕。

看起来,那是曾经挂过画或盾牌的地方。

最里面那面墙上,还挂着一套旧物…一柄长剑,旁边倚着一面鸢形盾。

剑鞘落了灰,剑柄的缠绳已然松脱,盾面上的纹章黯淡到几乎看不清,边缘的包铁更是锈出了暗红的斑痕。

曾经是帝国的名门剑家,现在是落魄的杜萨克。

该家族,曾以强力的剑技‘杜萨克剑盾术’闻名。

剑主攻,盾主守。

剑与盾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杜萨克剑盾术’,攻守一体,荣辱同担。

可现在,剑在墙上落灰,盾在墙边靠着…

灰比剑还厚。

“……”

“踏…踏…啪。”

塞蕾娜示意诺尔在桌边坐下,她自己却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绕到了诺尔左手旁的位置,距离与诺尔非常接近。

“……”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

腰肢先落,臀部才压上椅面,身体微微朝诺尔倾过来…

那截松了扣子的领口,随重力垂开一点缝隙…锁骨之下,胸衣的蕾丝边缘露出一小截。

衣是旧的,花边有些地方已经磨断了,贴着皮肤的那一侧浸着一层薄汗。

“……”

塞蕾娜身上的气味愈发清晰。

某种草类的甜,混着旧衣料的霉,还有一层…属于年轻身体的温热气息。

那股甜不是果糖的甜,是根部腐烂了一半的植物块,茎散发出的闷甜,闻久了…让人舌根发腻。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两只杯子。

其中一只,边缘有细小裂纹,杯底残留着几片灰绿色的碎叶。

“您终于来了~”

塞蕾娜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她说话时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可每一句吐完,嘴唇都不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缝,露出里面湿红的舌尖抵在下唇内侧。

“我知道您会来…一直知道。”

“……”

诺尔没有纠正她可能的认错,只轻声的对塞蕾娜发问。

“雷文在哪里?”

“哥哥在贫民窟,他总是待在那边…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商人先生’也在那边。”

塞蕾娜将视线放在诺尔脸上。

“‘商人先生’对哥哥很好,给他草叶,教他怎么送,怎么‘种’。他说…杜萨克家很快就能回到从前,窗台有花,花园里有人。”

“到那时候,哥哥会把剑和盾重新擦亮,然后——”

“……”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歪了歪头,貌似在听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

片刻后,塞蕾娜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空杯子,低头看了看杯底那几片灰绿色的碎叶,把杯子举高,对着烛火。

“————————”

烛光透过杯壁,把她的掌心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指骨在光里显出朦胧的暗影。

“杯子空了~”

塞蕾娜的语气忽然变得委屈,听上去…像在对诺尔告状?

“他们说,这种‘草’应该按计量喝,但我不需要计量~我有的是记忆。”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每年秋天都买新茶…您喝过那种茶吗?瓷器也是新的,每年一套…现在只剩这只裂的。”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没有挪开。

“沙…沙…”

指尖揉按着杯沿的裂纹,来回反复,指甲在粗糙的边缘磨出细微的声响,指腹的皮肤也被磨得发红。

“沙…”

“沙……”

然而,塞蕾娜却好像感觉不到,越揉越慢,越揉越重,指节上的皮肤绷紧了又松开,似在抚摸什么伤口。

“……”

诺尔看着她揉按杯沿的手指,眉头微皱。

“您杯子空了…之前喝了多少?”

“没数。”

塞蕾娜笑了笑。

少女灿烂的笑容,饱含着真心实意的开心。

只不过,嘴角翘起的弧度大得过了分寸,牵动了颈侧的筋,让那截仰起的脖颈上浮出一条细细的青线。

“反正…哥哥会带新的回来,他说现在有‘更好的种子’,长出来的草,效果更好,能看见更久以前的事。”

“昨天~我看见了父亲,他站在庭院里,玫瑰花刚刚开。他问我剑练得怎么样,盾用得还稳不稳…我好久没练了,他却说没关系,让我去喝杯茶,喝完再教我…”

说着说着,塞蕾娜忽然收敛了笑容。

“先教剑,再教盾,合在一起才是杜萨克家的…东西。”

“……”

那双灰绿的眸子直直望向诺尔,眼瞳里,某种思绪浮了上来。

那…绝非欲望。

那是一种‘算计’,被草叶所扭曲,浸泡在幻觉里的‘算计’。

可那算计,浮在她眼瞳里那片灰绿的雾面之上,底下,还沉着别的东西——

挣扎。

一种被稀释过无数次之后…残存的本能。

似被牢牢封死在琥珀里的虫子,明明已经动不了了…还是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您一定觉得我很可怜。”

塞蕾娜低声细语,开始向诺尔凑近。

“不用骗我,我能看出来。您的眼睛在说‘这个人已经不行了’…但我不需要可怜,我需要一个计划。”

“——?!”

只见,她伸出手,按在诺尔搭在桌沿的手腕上。

塞蕾娜的掌心很热,热得像在发低烧,指尖却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拔出来。

五根手指收紧时,指甲轻轻陷进诺尔袖口的布料,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蓝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擦过诺尔的袖口,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留下一丝…

若有若无的痒。

塞蕾娜,没有认错人。

接下来的话,证明了她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德雷克家。”

塞蕾娜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

气息喷在诺尔的袖口上,诺尔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一小片湿热。

“德雷克大公,魔剑公…多么显赫的名字。你不是德雷克家的独子,我却是杜萨克家的独女…哥哥已经不回来了,所以他不算…”

“如果我们联姻,德雷克家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杜萨克家的庭院和杜萨克的剑术密传,而杜萨克家…可以得到足以活下去的钱。”

说着,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摸索着胸前披肩的系扣。

“父亲在幻觉里也会笑的…”

那个动作…充满了妩媚。

“嗒、嗒…”

可她的手指不听话,解了两下没有解开,反把系扣扯得更紧,勒得锁骨上方的皮肤凹下去一小块,泛出更深的红。

“哼…呼——呼…呼…”

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锁骨上凹下去的那一小块,便跟着呼吸一明一暗地翕动。

“……”

看着塞蕾娜,诺尔始终没有躲开。

诺尔此刻很清醒,他并没有迟疑。

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绿的碧眸里,瞳孔散得很大,虹膜只剩细细一圈。

边缘那一层淡紫色的血丝织成密网,从眼角向瞳孔蔓延。

毫无疑问。

这是‘明日草’的症状。

“……”

诺尔始终在沉默,但他把塞蕾娜从头到尾的一切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她揉按杯沿的动作,是一种重复的强迫行为,无法自控。

不仅如此,还自说自话,自言自语,说她的父亲昨天还站在庭院里…

是‘明日草’害得。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还有她掌心的高温,那是低烧,身体已经在反抗了,但被她忽略掉了。

————————

————

在这一个瞬间。

塞蕾娜的脸,她的身体,她的气息是如此的接近。

一步。

只待诺尔迎面迈出‘那一步’。

就是,这一个瞬间。

诺尔忽的发现…

自己的心跳,并不快。

“……”

他没有脸红。

也没有着急。

诺尔,只是静静的看着塞蕾娜,没有任何的心动,也没有任何的感觉。

“……”

这一个瞬间。

诺尔明白了一些什么。

不躲开塞蕾娜,不是自己懵懂,而是自己在用一种清醒的悲悯,看一个溺水的人。

塞蕾娜那解绳索般的动作,当真美艳,确实妩媚。但,那却是充满了一种绝望的‘妩媚’。

这不是引诱,而是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拼命想把身体当作救命的浮木递出去。

“呼~呜…”

裙子的衣带勒进她的锁骨,使她的呼吸变得破碎,她却还在靠近。

诺尔看见了。

但他看见的不只是情欲的邀约,更是一个信号…

——她正在为了靠近自己,而把她自己弄丢。

此刻,另一个身影,浮上了诺尔的脑海。

不是‘欲望’。

是‘锚点’。

那个往他舌根放薄荷糖的人,什么都没说,却一直都在。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之所以珍贵,恰恰是因为她‘在’…且‘完整’。

她从未为了他扭曲自己,所以她成了他世界里唯一不需要理由去信任的根基。

诺尔还记得。

早晨醒来,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人站在窗边看自己手的画面,而那个画面,与此刻的塞蕾娜重合了。

他当时睡眼朦胧,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心里竟泛起了一阵不安。

现在,诺尔明白了。

那种不安是…如果他在意的那个人,正在为了他而消失,那他最终拥抱的,还能是谁?

所以。

诺尔看进塞蕾娜灰绿色的瞳孔,不是审视她的情欲,而是想穿过欲望的表层,找到那个还没有弄丢自己的塞蕾娜。

诺尔并不懵懂。

这难道是‘爱’吗?

虽然诺尔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他在怕。

怕的是,当他终于想‘爱’的时候,面前这个人已经只剩一副为他而留的空壳。

这不是诺尔想要的感觉。

不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溺水。

而是两个人都稳稳地站在自己的岸上,却依然选择了向彼此靠近。

弄丢了自己去给的爱,对方接住的,只是一捧影子。

————————

————

“嗒。”

诺尔将塞蕾娜的手腕从他手背上轻轻拿下来。

少女是手腕细得过分,虎口圈上去还能剩出一截空隙,皮肤底下的筋络琴弦一样贴着骨头。

“……”

诺尔动作不带任何攻击性,把它放回她自己的膝上。然后,诺尔看着她的眼睛,用学院里一个学弟对学姐该有的那种严肃与尊重。

“塞蕾娜。”

诺尔省去了‘学姐’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平稳。

但诺尔也同时去掉了敬称,不再称‘您’。

“我不会碰你。”

“不是因为杜萨克家不够格,剑与盾再落灰,它们还是剑与盾…你喝下去的那些东西在替你说话,它让你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其实不是。”

“……”

塞蕾娜眨了眨眼。

那双灰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但没有破碎。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对诺尔喃喃着。

“你在想你的哥哥,你在想杜萨克家族的往昔,你在想…‘这是唯一的办法’。”

诺尔认真的看着塞蕾娜,直视着她的双眼。

“但那是‘明日草’的话,不是你的。你自己的想法,被明日草压在最底下,已经很久没有浮上来过了。”

顿了顿,诺尔指向那面墙。

“你的想法在墙上,你把它们挂在那里,不肯卖,不肯当…剑和盾都在,少一样,杜萨克家的剑盾术就不再完整。”

“那一整套东西,‘它’才是你想重振的。”

“……”

塞蕾娜的目光顺着诺尔的手指,慢慢移到剑和盾上。

她看着那柄落满灰的长剑和那面黯淡的鸢盾,表情却没有变化,没有触动。

没有清醒。

“……”

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一直微张着的湿红的缝隙合拢了一息。

“你根本…不认识我。”

塞蕾娜的声音又开始飘忽。

“在学院里…我们…没说过话。”

“对。”

“所以,我现在跟你说的不是交情,是事实。”

诺尔站起身。

“踏、踏、踏、踏…”

“明日草绝非重振家族的捷径,它是你哥哥逐渐走向的‘堕落’,是用来拖你一起沉下去的锁链。你不需要替雷文完成他的堕落,你也不需要为杜萨克家躺在任何人的床上。”

诺尔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把剑和盾从墙上拿下来。”

“拿下来,擦干净…剑归剑,盾归盾。剑术名门‘杜萨克家’的人,左手不该空着。”

“……”

诺尔身后没有回应。

“……”

塞蕾娜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

“沙…沙…”

“——————————”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指重新开始在空杯边缘来回揉按,嘴里呢喃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那声音,太轻,太碎,如同在跟杯底的碎叶商量某个已经不可能实现的计划。

“————————”

塞蕾娜嘟囔了很久,音节和音节之间黏连成一片,像梦呓,又像咒语。

“……”

然后,她的身体慢慢站起来。

“啪…嗒…”

不似主动起身,更似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上半身先浮起来,膝盖才跟着直,腰肢晃了两下才稳住。

“……”

她扶着桌沿,站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朝走廊走去。

“踏…啪、嗒…”

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

阴影从走廊深处涌出来。

“啪…”

先是吞没了她的脚踝。

“嗒…”

然后是腰。

“嗒…”

以及那头头幽蓝的长发。

“嗒……”

最后,是那只还举在空气里的,指尖微红的手。

宅邸的暗处…

安静了。

“……”

诺尔闭上了眼。

没有再理会这里。

“踏…踏…踏…踏…”

推开偏门,走进贵族区夜晚的街灯下。

魔法灯光落在诺尔肩头,映出他袖口上沾着的一点灰。

“啪、啪!”

他伸手将那点灰轻轻拍掉,然后朝贫民窟的方向快步走去。

剑还在墙上,盾也在。

她刚才好像看了它们一眼。

剑和盾靠在一起的样子,让她停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诺尔已经来不及确认,也不想再去确认。

怀里那沓文件比出门时重了很多,纸张没有增多,而是多了方向。

莉莉丝,你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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