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不敢白天露面,专挑深夜行动,带着锄头、铁锹、菜刀往坟地去。有人连工具都没有,直接徒手刨土。新坟的土质本就松散,几下就能刨开,露出底下的棺材板。撬开棺木,浓烈的尸腥扑面而来,呛得人踉跄后退。可饥饿早已磨掉了人的恐惧,闻久了尸味,也全然麻木。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不出半点食物,只剩酸水翻涌,酸水呕尽便只剩干呕,眼泪鼻涕糊满脸颊,随手抹一把,接着埋头刨坟。
整片乱葬岗被挖得坑洼遍地,一个个黑洞嵌在地面,死寂又狰狞。散落的棺材板随处可见,有的劈碎当柴火烧,有的拖去做木板,更多随意丢在地上,被人肆意踩踏,碎裂不堪。棺中尸体全被拖出,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尚未朽坏,还有刚下葬几日的,身上仍裹着寿衣,脸上盖着蒙脸纸。
风吹落蒙脸纸,露出死者灰败的面容,嘴唇发黑,双眼紧闭,看着如同熟睡一般。这些逝者被挖出墓穴,只为果腹。
尸体大腿上的肉被割得干干净净,惨白的骨头裸露在外。骨面上布满杂乱刀痕,横竖深浅交错。不少骨头上还留着清晰牙印,门牙印宽阔,犬齿印尖锐,啃咬时打滑,在骨面划出浅浅沟壑。
有人割下尸肉,用衣裳裹住拎回家,洗净切块下锅烹煮。肉煮熟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进食,全程无人言语,只剩沉闷的咀嚼声。有人吃着吃着落泪,泪水滴进汤碗,混着汤水一并咽下。有人吃完忍不住呕吐,稍作平复又回来继续吃,不吃就只能饿死。也有人面无表情,像吃寻常饭菜一般,吃完擦嘴洗碗,留着次日再用。
没多久,乱葬岗的尸体再也不够分。挖坟的人越来越多,新旧坟冢很快被挖遍,再也无坟可掘。有人便把心思动到了刚离世的人身上。
人刚断气,身体还没凉透,暗处就有人悄悄靠近。家属还在哭丧烧纸,给死者擦拭身体、穿戴寿衣,转眼之间,尸体的腿就少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露着细碎的白骨,像碎裂的瓷器。家属吓得瘫倒在地,喉咙像被扼住,哭嚎卡在嗓子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后来百姓有了忌惮,亲人一离世,立刻匆忙下葬,还搬来巨石压在坟头,防止被人挖掘。可即便压上石头,也拦不住饿疯的人。
再往后,甚至有人守在濒死之人身边等候。
路边、墙角、屋内,那些卧病不起、静静等死的人身旁,总有黑影来回徘徊。远远盯着,如同盘旋高空的秃鹫,静待猎物断气。活人身上的肉发酸,还会出声呼救,容易引来旁人围观争抢,众人只肯等对方彻底咽气。到了这种绝境,肉质好坏早已无关紧要,能填肚子活下去,就是唯一的念想。
也有人再也等不起。腹中火烧火燎,五脏六腑都像被灼烧,看什么都想啃咬。路边孩童、垂危老人这些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成了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巷口坐着个五岁小男孩,独自趴在台阶上哭泣。他的母亲不知去向,或许早已离世,或许走散流落,也可能同样在绝境里挣扎求生。孩子哭了一整天,嗓子哭到沙哑,再也发不出哭声,眼泪流干,只剩浑身不停抽噎,小肩膀微微耸动。路过的行人大多漠然走过,有人驻足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没人愿意多管闲事。人人自身难保,根本无力顾及旁人。
第二天清晨,小男孩消失不见。台阶上只剩一摊血迹,还有几根细小的手指。指尖纤细稚嫩,沾着血污尘土,断口处是清晰的牙痕,门牙与犬齿的印记规整分明,像是被钝锯硬生生咬断。
孩子的母亲疯了似的在街上奔走呼喊,嗓音嘶哑粗粝,像砂纸互相摩擦。她走遍每条街巷,逢人就询问孩子下落,被问到的人都摇头避开,不敢与她对视。她双眼赤红,神情癫狂,接连找寻三天,彻底失声,嘴唇不停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搁浅在岸上的鱼。第四天,她倒在墙根下,再也没能起身。嘴巴依旧微微张合,双眼圆睁望着天空,瞳孔涣散浑浊,已然没了生气。
街巷深处,压抑的咀嚼声断断续续从各处传来,远近交错,沉闷又诡异。和野狗啃骨头清脆的声响不同,人进食时刻意收敛动静,闭口慢咬轻嚼,声音沉闷厚重,像远方有人用钝锤敲击厚墙,一下接着一下。
孩童的哭声骤然终止,毫无过渡,仿佛灯火猛地被掐灭。半截哭嚎声僵在半空,随即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死寂,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消失,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在胸腔里,像门外不停叩门的异响,人心生恐惧,却又不敢探寻。
麻四整夜没能入眠。饥饿搅得五脏六腑翻涌,胃部一阵阵抽紧松弛,浑身冒冷汗,空虚感裹挟着恶心感反复折磨他。他凑到墙缝往外张望,想看看有没有能捡拾、偷窃的食物。墙缝视野狭小,只能瞥见隔壁小院一角,月光洒落地面,铺出一片灰白。
院子里蹲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麻四,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道漆黑的身形。人影身前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形,蜷缩着一动不动。那人低头俯身,肩膀不停晃动,像是在啃咬吃食。月光落在他脸上,麻四看得真切,对方腮帮子鼓起,嘴角挂着暗红汁液,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双眼空洞僵直,瞳孔放大漆黑,没有半点神采。那人脸上没有凶狠的模样,只剩麻木空洞,像困兽久饿得食,却早已丧失感知滋味的能力。
麻四猛地缩回脑袋,抱膝蹲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他撞见了可怖的一幕,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惊惧。对方不曾招惹旁人,也与他毫无干系,可他依旧控制不住颤抖。腹中的饥饿感还在肆虐,胃里绞痛难忍,像有东西在不停翻搅撕扯。
一旁的侯三翻了个身,含糊地开口询问。
麻四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那人在吃人。”
侯三没有转身,沉默良久,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过了许久,他闷闷开口,声音隔着被褥传来:“有本事,你也去。”
麻四不再言语,把头埋进膝盖,双手抱住脑袋,缩成一团。牙齿不停打颤,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泪水早已熬干,只剩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像风中飘零的枯叶,前路茫然,生死难料。
整座望江城,彻底沦为巨大的坟场。活人与死人混居一处,活人卧在尸体旁,尸体横躺在人群中,根本分不清生死。有时看着像死去的人,忽然睁眼张口,讨要一口水;有时看着端坐的活人,走近才发现早已僵冷离世。
人相食的惨剧,在孤城各处不断上演。悍匪刀枪伤人,尚且有恨可诉,有怨可骂。可当邻居、亲友沦为食人者,心中的恨意无处安放,连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饥饿扭曲了所有人的心智,眼里只剩求生的欲望,草根、树皮、腐肉,甚至同类,都成了果腹的选择。
绝境之下,人彻底褪去人性,沦为不择手段求生的野兽。短短七天断粮,就能让人眼神赤红,心智泯灭,对同类的肉身生出执念。所谓肉香,不过是极度饥饿催生的幻觉,可在生死关头,幻觉与现实早已没有分别。
地窖里的日子同样煎熬。外界的声响透过木板渗进来,一声声扎进人心。断断续续的哭嚎,失控癫狂的笑声,一遍遍呼喊人名的嘶哑叫声,渐渐扭曲成怪异的兽鸣。
赵伯找来木板,把地窖口重新加固,从内部死死闩住。外头的匪徒早已绝迹,真正该防备的,是饿疯的流民。这些人没有刀马利器,只剩求生的本能,凭着一张嘴、一口牙,就能在深夜悄无声息伤人,比悍匪还要可怖。
苏清瑶靠墙坐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裹着的白布被浸染成暗红。她呼吸微弱,胸口起伏浅淡,随时都像要停下。双眼紧闭,睫毛微微垂落。手指蜷缩在膝盖上,肤色苍白干涩。她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赵伯熬出最后一点野菜汤,分了半碗给她,她只抿了半口,余下都让给了身旁哭闹的陌生孩童。
洛青蹲在苏清瑶身边,肩头的帕子浸透血迹,风干后硬邦邦贴在身上。脸上蒙着一层灰尘,碎发散乱垂在脸颊,衬得面容愈发苍白。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映出苏清瑶憔悴的模样。
洛青缓缓拉开衣领。
苏清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洛青没有说话,只是敞着衣领,露出肩头与锁骨间的肌肤。肤色白皙细腻,在昏暗的地窖里格外显眼。锁骨线条弯曲,凹陷处藏着一颗细小的痣,平日里被衣物遮挡,此刻清晰可见。
苏清瑶睁开眼,看向洛青裸露的肩头,脸颊瞬间泛红。红晕从脖颈慢慢蔓延到脸颊、耳尖,烫得像火烧。睫毛不停颤动,身形却始终没有挪动。
洛青静静蹲在原地,目光平静看着她,没有丝毫动容。
苏清瑶喉结滚动,慢慢凑近洛青的肩头,能清晰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温热的呼吸落在锁骨上,她缓缓张开嘴,牙齿轻轻落在肩头,力道极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没有破皮流血。
片刻后,她收回身子,依旧低着头,耳尖依旧滚烫。
“我不饿。”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始终不敢抬头看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洛青拢好衣领,将带血的帕子重新按在肩头的牙印处,全程沉默不语,就那么静静蹲着。
地窖里一片死寂。外界的哭嚎、咀嚼声隔着木板模糊传来,像隔了一层厚棉花。地窖里的人都缩在暗处,像被困的幼兽,默默等待,不知天明何时到来,也不知明天能否活下去。
洛青伸手摸进衣领,攥住贴身的玉佩,掌心还留着温热。她用指尖慢慢摩挲玉佩上的莲花纹路,心里想的不是身边的人,而是外界那些凄厉的声响。
刀枪伤人,尚可躲避反抗。可这些绝境里的哀嚎与蚕食,让人无力招架,只能默默承受。一下下,像钝刀割心,起初不觉剧痛,次数多了,心底早已溃烂麻木。
只要还活着,就会被这份煎熬折磨。能感知疼痛,便还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