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停顿一会。
牧谨只听到一声浅笑传来。
“那我就只再问一个问题。”
“我应该叫阁下姑娘比较好,还是公子比较好?”
屋内气息陡然一滞。
沈澈清楚感到门内那人心绪翻涌。
垂眼笑了笑。
果然。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衣料摩擦,脚步轻响。
随后,房门被打开一道缝隙。
房门开时,灯火先漫了出来。
随后才是人影。
那人站在门后,素蓝衣袍垂落,青丝半束,几缕碎发贴着颈侧。
屋内烛光微晃,将他身上那点冷白照得分明,便似杳霭深处浮出一痕流玉。
沈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削肩细腰,衣袍顺着身形落下,遮去了大半起伏,只余一段极干净的轮廓,如同遥看雾色深处,一枝饱满玉兰,隔着水气看不真切,反而惹人遐想。
牧谨抬着头看他,带着冷淡与戒备,落在那张有些清丽的面容上倒像是玉上浮霜,霜色越重,玉色越明。
沈澈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有趣。
这样的人,若真发起怒来,大约也不会像烈火。
而是碎玉落盘。
清脆寒凉,叫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声。
牧谨看着门外的年轻人,不再掩饰本音。
“你知道什么?”
沈澈目光从他眉眼间掠过,又在他腰间佩剑处停了一瞬。
随后,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还是叫公子更合适。”
沈澈向牧谨抱了抱拳。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沈澈。”
“牧谨。”
“原来是牧公子。”
沈澈轻声念了一遍,只站在门外,眉眼含笑。
“牧公子倒是有趣。”
“有趣?”
“白日关口处,于阔海说车中有一位受了风寒的女眷。说到女眷二字公子内心倒是波涛翻涌,现在看来我倒是明白了。
“后来,听到雨夜人屠来了,旁人乱作一团,牧公子内心倒是安静得很。”
“沈公子倒是说笑了,他人怎能知道别人内心所想。”
“受人之托,观察得细些,总能看破一二。”
“受谁之托?”
“苏家。”
牧谨手指无声扣在剑柄上。
“我接了苏家那委托查雨夜人屠。”
牧谨看着他。
“所以沈公子深夜来此是怀疑我有此事有关?”
“若真如此,方才大堂里我一句话便足够了。”
沈澈笑了笑。
“我只要当众点破,说明车中那位女眷修为在身,又疑似从巴陵方向来,苏家主事自然会亲自查你。”
“那你为何不说?”
“因为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沈澈语气平和:
“牧公子身份行迹可疑,可疑之人很多,有罪之人却未必多。”
牧谨冷笑一声。
“你倒像个讲理的人。”
“查案若不讲理,只讲赏钱,那便太无趣了。”
牧谨侧身让出半步。
“进来。”
沈澈入屋之后,顺手将房门掩上。
屋内灯火不亮,桌上只有一盏小灯。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更夫敲梆声一声远过一声。
沈澈在桌边坐下。
牧谨仍站在门侧,手没有离开剑柄。
沈澈看了一眼道:
“牧公子不必如此戒备。”
“你深夜登门,又拿苏家委托压人,难道还想让我奉茶?”
“倒也不必。”
沈澈语气温和。
“只是我若怀疑牧公子,今日不会一个人来。”
牧谨淡淡道:
“也许你自恃本事。”
沈澈失笑。
“在下练气后期,却拿不住牧公子的气机,我还不至于自大到这个地步。”
牧谨眼神微动。
沈澈没有再往下探,转而道:
“牧公子方才问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白日关口,于阔海替你说了谎。”
牧谨没有接话。
沈澈继续道:
“他说车中是受了风寒的女眷。然而一个受了风寒的女眷,不可能有修为在身。”
“更别说把气息收得连我都摸不清深浅。”
“所以我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牧谨,笑意仍旧温和。
“牧公子不是于阔海口中的病弱女眷。”
牧谨冷声道:
“所以?”
“所以我好奇。”
沈澈道:
“牧公子为何扮作女眷,明明修为在身,却不报入修士名册?”
“又为何愿意放我入内一谈?”
牧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片刻后才道:
“功法修行缘由,师承不方便透露,加上身形有异,解释起来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澈摇了摇头,不与牧谨争辩。
“牧公子不愿说,在下自然不好强问。”
“沈公子深夜来访,只为说这个?”
“自然不是,我为那苏家委托而来”
“这委托牧公子想必也清楚,奖励可是诱人的很,接的人恐怕数不胜数,我可不想这奖励被别人领了去。”
沈澈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尤其是这苏家秘法。”
牧谨眼神微动。
“秘法?”
“据说苏家有一门《望气切身录》。”
“名字听着像医家望闻问切之术,实则是苏家秘传多年的望人法门。”
“苏家做的是人身买卖,最怕看错人,收来的人身上藏着说不清的旧债、暗伤、禁制与外物牵连。”
“所以这门秘法,最初便用来验人。”
“验人?”
“凡人验的是病、伤、骨相、契痕。”
“修士看的,是气机。”
“气行周天,漏在何处,堵在何处;百骸之中哪一处不合,窍关之间哪一处受牵,若有外物入身,又究竟藏在哪里。”
“这些东西,寻常内视未必看得清楚。”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牧谨身上。
“牧公子方才说,身形有异,乃功法修行缘由。”
“既然是功法,总该有迹可循。”
“究竟是气血相攻,还是外物牵身;是功法反噬,还是另有东西藏在体内。”
“《望气切身录》未必能解牧公子之困。”
“但至少,或许能让牧公子知道,这变化究竟从何而来,又会往何处去。”
牧谨没有答话。
沈澈看在眼里继续解释:
“更何况,此法既曰望气,望的便不只人身之气。”
“天地亦有气机。”
“练气圆满之后,谁不想寻一份合身的筑基机缘?”
“灵物藏于山泽旧墟之间,气机隐晦,寻常人只能碰运气。”
“有这门秘法,至少能知道何处气机与自身相近,何处气机与自身相冲。”
“对牧公子这样的人来说,想来也未必全无用处。”
沈澈意味深长着扫视牧谨,然而牧谨却是不上套:
“说得真好听,既然如此,城中高手如云,何必寻我?”
“城中高手如云不假,但所求都不尽相同。”
“苏家的人若查此案,是为了抓人屠。”
“林家和秦家的人则是为了保商路。”
“至于城主府的人追查,是为了尽快安抚苏家,平息封关之乱,给上下商旅一个交代。”
“至于其他那些散修镖客,眼里多半只有财物。”
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声音依旧温和。
“他们都能用。”
“但都不好用。”
牧谨冷冷看着他。
“我便好用?”
“至少牧公子眼下只求过关北上,不要那些赏赐。”
沈澈坦然道:
“我给你一个协查名目,公子助我速速查清此案,若不是人屠所为,我们也不必受困于此。”
牧谨淡淡道:
“沈公子未免太看得起我。”
“那雨夜人屠据说能杀筑基真人,你我皆是练气,便敢去查?”
沈澈摇了摇头。
“牧公子误会了。我不是请你去捉拿人屠。”
“凭你我二人哪里是筑基真人对手。”
他语气稍正。
“南驿死的那书办,无头血字,雨夜人屠。”
“人人都说人屠来了。我现在要查的,恰恰是这件事是真是假。”
牧谨眼神微动。
沈澈继续道:
“若南驿那具尸体真是筑基人屠所杀,现场自然会留下痕迹。”
“到时我会立刻上报城主府与苏家,让他们调筑基修士来。”
“我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命去试筑基真人的剑。”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又似有所指看了牧谨的佩剑。
“总之,凶手遗留气机到底是否是筑基,使得又是什么路数的剑法,我想恐怕没有比公子更适合看破的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