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魔都的梧桐叶落了大半。

林若兮坐在创客空间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外联部的物料清单。空调嗡嗡响着,暖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她有点犯困。沈天阳坐在对面,眼睛下面有青黑,三块屏幕全亮着,光标在中间那块上一闪一闪的。

桌上那盆绿萝是林若兮上周搬来的。她从学生会办公室那盆大的上面分了一支,插在玻璃瓶里,加了水,放在他桌上。她说“你这儿太干了,得放点活的”,他“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两人各做各的事,不说话。键盘声和翻书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低频率的白噪音。

沈天阳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这次没有放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林若兮没抬头,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金总那边的助理。”沈天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是上周刚开过会吗?”林若兮把光标移到下一行。

“嗯。”沈天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眉心按了两下,“但他们说有个新情况。”

林若兮抬起头。

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那种“遇到一个bug改不出来”的烦躁,是那种“有一件大事要决定但还没想好”的犹豫。她太熟悉了。她见过他这个表情——上次是决定要不要接金总那个项目的时候,上上次是决定要不要从自动化转到计算机的时候。每次他要做一个会影响接下来很长一段路的决定,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林若兮把手从键盘上移开,等着他说。

沈天阳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绿萝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替他犹豫。

“投资方想让我们全职做这个项目。”他说。

“你们不是已经在全职了吗?”

“不一样。”他说,“不是‘课余时间做’,是‘休学做’。他们希望团队有人能全职投入,加快进度。大三的学长可以,何进步也可以。但我……”

他没说完。但林若兮听懂了。他是大二,学业正紧。休学意味着延期毕业,意味着他之前规划的所有事情都要往后推。

“你想去吗?”她问。

沈天阳没有立刻回答。

稍等了一下,“是项目需要。”他说,声音比平时沉,“如果不全职投入,进度会慢很多。投资方那边催得紧,他们想在年底之前出一个可展示的Demo。以我们现在的人力和时间,几乎不可能。投资方可能就会把资源倾斜给别人。”

“别人?”

“还有其他团队在谈。他们的项目比我们成熟,只是缺一个技术负责人。金总说,如果我们的进度跟不上,他可能会推荐我去给别人打工。”

给别人打工。

林若兮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沈天阳从来不是那种愿意给别人打工的人。他不是傲慢,他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从大一开始,他就想做自己的东西,自己的项目,自己的团队。他可以在别人的公司里拿很高的薪水,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但现在,如果不全职投入,他的项目可能会被砍掉,而他会被“推荐”去给别人做嫁衣。

林若兮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是她今天早上刚浇的水。她忽然觉得这盆绿萝比她坚强。它不需要做选择,只需要水和阳光,就能一直绿下去。

“你想听我说什么?”她问。

沈天阳看着她。“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她顿了一下,“我不想让你后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响着,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心跳。

“我不是问你同不同意。”沈天阳的声音比平时低,“我是想听你说‘不想让我去’。”

林若兮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去吧’的时候,都在笑。但你的眼睛没有笑。”

林若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以为只要不说出来,他就不会知道。但他知道了。

“兮兮。”他叫她。

“嗯。”

“我不去了。”

林若兮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沈天阳转回去盯着屏幕,“我不可能为了它休学。金总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

他盯着林若兮的眼睛,“项目可以慢一点,学不能不上。而且……”他顿了一下,“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林若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犹豫,没有不甘,就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平静。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点,肩膀靠在他手臂旁边。他没有躲,也没有转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背上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握着她的时候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从左边移到右边。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林若兮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刚亮,梧桐树的光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想起他说“我不去了”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她没有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因为她知道,他想了很久。从收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就在想,从她第一次说“我不想让你后悔”的时候就在想。

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给沈天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谢什么?”

“谢谢你不去。”

她没有说“谢谢你不走”。“不去”是他为了她放弃了什么,“不走”是她留住了什么。她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复,但也没有再发。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梧桐叶沙沙响。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深灰色的,羊毛的,是去年生日他送的。每次戴上都很安心,像被人从后面抱住。

她走进楼门,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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