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从柳鸣识海中攫出的段宁玉三个字，依旧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深处，挥之不去。陌生的名字，却带着源自本能的心悸；无名的雇主，竟敢以真名操盘涉及三尸、龙尸、青门灭门的惊天阴谋；再加上画师的画皮诡术、念尸的诡异遁逃、龙骸地宫的朽骨生肌……无数碎片化的线索在他脑海里疯狂交织、碰撞，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得他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烦躁地抬起手，狠狠抓揉着眉心，指节用力到泛白，阴郁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戾气。执掌灵异局总局副局长之位多年，他见过妖邪乱世，见过同门牺牲，见过境外势力虎视眈眈，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焦躁。
总局长自半年前以“闭关调息”为由销声匿迹，将总局大大小小的事务、国内外的灵异危机、各分局的统筹协调，一股脑全砸在了他的肩上。上要对接特殊部门，下要安抚分局成员，外要抵御暗纹、阴阳寮、通灵神社等境外势力渗透，内要清查内部隐患、镇压突发祸事，连轴转的日子早已磨平了他仅剩的耐性。
“该死的……”欧阳宸低声咒骂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老东西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临阵撂挑子，把这烂摊子全扔给我，真当老子是铁打的？”
抱怨归抱怨，脚下的脚步却从未停歇。他清楚，此刻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柳鸣口中的段宁玉、韩九零碎的口供、画师的真实身份，每一个都是破局的关键。方才在主审讯室，他以问心术和搜魂术震慑众人，却唯独将韩九单独关押，便是料定这个女巫出身的女人，心思最软、防线最脆，定然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即便没有抱太大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挖到有用情报，他也必须试一试。
走廊尽头，一道比别处更厚重、镌刻着镇魂符文的合金门将空间隔绝，这里是地下三层的重刑犯单独关押区，专门囚禁涉及灭世级机密、身负诡异能力的高危俘虏。门上的电子屏闪烁着冷白色的光，标注着编号73-韩九的字样，周身布下的三层镇魂结界，连鬼仙级别的存在都难以挣脱。
欧阳宸按下指纹，验证虹膜，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比外面更浓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恐惧与绝望的味道。
关押室不大，约莫十平米，四壁都是浇筑了镇魂石的混凝土，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白炽灯，将狭小的空间照得一览无余。韩九被单独束缚在一张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脚踝的精钢镣铐浸过符水，穴位上的镇灵符依旧生效，一身黑色女巫袍早已被冷汗浸透，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只被惊破了胆的困兽，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听到开门声，韩九猛地抬起头，看到欧阳宸的瞬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底只剩下纯粹的恐惧。方才在主审讯室，欧阳宸剥骨凌迟、灌铅烫魂的狠话，还有那阴狠刺骨的问心术，早已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在她心里刻下了深入骨髓的畏惧。
欧阳宸反手关上合金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缓步走到审讯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郁的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颤抖的指尖，没有像方才那样暴怒，也没有动用搜魂术，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别害怕，我今天来，不是来动刑的。”
韩九依旧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欧阳、副局长……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没有隐瞒了……求您放过我……”
“我知道你怕。”欧阳宸拉过一把金属椅子，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不问你段宁玉，不问你画师，不问你任务细节。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说实话，我便保证，不动你一根手指头。”
韩九猛地抬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希冀，拼命点头：“我说！我一定说实话！”
“你身为修习韩国巫师的女巫，传承虽偏门，却也能安身立命，为何要背叛国家，加入暗纹这种鱼龙混杂的境外组织？”欧阳宸的问题直击核心，语气平静，却精准戳中了关键点，“暗纹鱼龙混杂，行事狠辣，从无信义可言，你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凶险。到底是为了钱，为了权，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猜过无数种答案。为了高额佣金、为了修炼邪术的材料、为了躲避仇家、为了满足私欲……他做好了应对一切谎言的准备，甚至已经酝酿好了后续的精神施压话术。
可韩九接下来的回答，却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让他这位坐镇灵异总局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副局长，瞬间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错愕与震惊。
韩九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害怕，而是源自心底的绝望与恐慌，她崩溃地哭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为了活下去！为了在神灭世的时候，能有一张登上方舟的门票！”
“……你说什么？”欧阳宸猛地前倾身体，原本平缓的语调骤然拔高，阴郁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神灭世？方舟门票？韩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利益、仇恨、执念，却万万没想到，会从一个暗纹女巫口中，听到如此荒诞却又让他心底发寒的字眼。神灭世，方舟门票，这些只存在于上古神话、宗教典籍里的传说，怎么会从一个参与了漓城阴谋的俘虏口中说出？
韩九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眼泪疯狂流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认命：“我没有说胡话！副局长，我知道您觉得荒诞，可这是真的！所有加入暗纹、接下漓城任务的人，不管是驱魔人、阴阳师，还是风水师，所有人的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拿到那张方舟门票，为了在灭世浩劫里活下去！”
“浩劫？什么浩劫？”欧阳宸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搓着下巴，沉声追问，“把话说清楚，什么神灭世，什么方舟，什么浩劫！”
韩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崩溃的情绪，颤抖着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对死亡的恐惧：“我出身风水巫门，师门古籍里有记载，我们风水一脉称其为——天煞风水劫。这不是风水师的专属劫难，而是……所有教派，都有记载的灭世浩劫！”
欧阳宸的动作骤然僵住。
天煞风水劫。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灵异局绝密的上古卷宗里，在道门、佛门、巫门、妖族的残卷里，都有过零星的记载。只是记载模糊，语焉不详，只说这是天地规则崩塌、阴阳秩序覆灭、生灵涂炭的终极浩劫，是天道轮回的终焉之兆。千百年来，所有修士、灵异势力都将其当作遥远的传说，从未有人当真，就连灵异局的最高机密档案里，也只是将其列为“神话级假想危机”，从未纳入实际应对预案。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人对未知灾难的臆想，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你是说，那个所有教派中都有零星记载、被视为传说的灭世浩劫？”欧阳宸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心底的震惊已经翻江倒海，“天煞风水劫，就是你说的神灭世？”
韩九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语气里满是绝望的肯定：“是！就是它！欧阳局长，您身为灵异局副局长，执掌华夏灵异秩序，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近几年来，天地灵气紊乱，人类情绪失控，妖邪批量现世，灵异事件爆发频率暴涨百倍，三尸接连出世，甚至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龙生九子……都开始进行活动了吧？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慌：“它已经开始了！天煞风水劫，神灭世，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序幕了！”
“天地规则正在崩解，阴阳界限正在模糊，众生念力化为祸乱，上古邪物纷纷苏醒，等到浩劫彻底降临，天地倾覆，阴阳倒转，所有生灵都将化为飞灰，连轮回都不复存在！”
欧阳宸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韩九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近一年来，灵异局的警报就从未停过。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愿力污染频发，妖邪祸乱不断，三尸中的愿尸、念尸接连现世，刚刚银萝莉报告的龙尸朽骨生肌，境外势力疯狂渗透，幕后画师布局天下……他一直以为，这是各方势力争夺三尸、龙尸引发的乱象，却从未想过，这一切，竟然是一场灭世浩劫的前兆！
所有的异常，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诡异事件，瞬间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
段宁玉以真名派发任务，画师炼制画皮兵傀、复刻念尸，暗纹组织全球集结，龙生九子疯狂布局，龙尸朽骨复生……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化龙，不是为了三尸的力量，而是为了在这场天煞风水劫中，寻找生路，打造所谓的“方舟”！
“方舟……到底是什么？”欧阳宸的声音干涩沙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不知道。”韩九绝望地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暗纹高层只说，方舟是唯一能躲过灭世浩劫的庇护所，只有为组织立下大功、完成核心任务的人，才能拿到登船门票。我们这些底层成员，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秘密，只知道完成段宁玉派发的任务，靠近念尸、青门、龙尸，就是积累功劳，就是换取门票的唯一方式！”
欧阳宸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念尸会轻易遁逃，明白了为什么画师会炼制画皮兵傀，明白了为什么龙生九子会集齐九子、布局天下，明白了为什么境外势力会不顾一切渗透华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天煞风水劫已至，所有人都在为灭世做准备，所有人都在争抢那虚无缥缈的方舟门票。
而他，而灵异局，还在傻乎乎地应对一场场零散的灵异事件，还在追查一个个幕后黑手，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身处灭世浩劫的漩涡中心。总局长的突然失踪，恐怕也不是闭关，而是早已察觉浩劫将至，去寻找应对之法了！
头顶的白炽灯依旧惨白，照得韩九绝望的脸庞格外清晰，狭小的关押室里，绝望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蔓延，将欧阳宸彻底包裹。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灵异局的一切，掌控着华夏灵异秩序的走向，可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真正的灭世风暴，早已在头顶酝酿，随时可能将一切吞噬。
段宁玉、画师、龙尸、三尸、暗纹、龙生九子……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这场灭世浩劫里的一粒尘埃，所有人都在为活下去而疯狂布局。
欧阳宸猛地睁开眼，阴郁的眼底不再是烦躁和戾气，而是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凝重。他站起身，俯视着蜷缩在椅子上的韩九，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核实。但从现在起，你所说的一切，列为灵异局SSS级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韩九瑟瑟发抖，却只能拼命点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