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出来,巴克脑子里嗡的一声。
公主殿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这是试探?
还是随口一问?
巴克不敢马上回答。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错一个字,旁边那个灰斗篷人,手里的匕首就会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脖子。
巴克深吸一口气。
他脑子飞速转动。
公主殿下是王室的人,是国王的亲生女儿。
就算她暗中培养势力,那也是王族内部的事情。
做臣子的,怎么能当着公主的面说国家的坏话?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回公主殿下的话。”
巴克开口,“王国现在……整体还算平稳。”
“国王陛下英明神武,虽然边境偶尔有魔族侵扰,但大局还在掌控之中。”
“各地领主也都在尽职尽责,平民们安居乐业……”
巴克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虚伪。
这些话他自己听了都想吐。
安居乐业?
昨天塔特尔镇连带着周边的镇子,差点被魔族屠干净了,这叫安居乐业?
但他只能这么说。
他得先顺着王室的脸面往下说。
“边境的将士们都很勇敢,大家都愿意为了王国流血牺牲。”
“虽然日子苦了点,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肯定能渡过难关。”
“王都那边有各位大人坐镇,我们这些在外面打仗的人心里也踏实。”
巴克继续编造着这些场面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他不敢停下,生怕一停下就会暴露出自己的心虚。
他把这辈子听到的那些用来糊弄上面视察官员的套话,一股脑全搬了出来。
他甚至还夸了几句王都的后勤补给,虽然那些补给送过来的全都是发霉的黑面包和生锈的铁剑。
王都,圣罗兰。
圣芙蕾雅坐在奢华的梳妆台前。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微微鼓起腮帮,有些不满地看着梳妆台上,那个散发着蓝光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巴克的脸被蓝光照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听着巴克嘴里冒出来的那些恶心的话,圣芙蕾雅觉得很没意思。
她不喜欢听废话。
尤其是这种一戳就破的废话。
她让巴克在边境摸爬滚打,可不是为了听他唱赞歌的。
“我不想听这些。”圣芙蕾雅把脸凑近水晶球,淡红色的眼睛盯着画面里的巴克,“我要听真实情况,你眼睛里看到的,你心里想的,真实情况,一个字也不许瞒我。”
听闻,巴克的话音戛然而止,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跳得他胸口发疼。
真实情况?
一旦说出口,足够让他掉十次脑袋。
整个艾泽拉王国,所有人都以为最小的圣芙蕾雅公主是个对王座没有任何兴趣,只会在房间里,邀请闺蜜们喝喝下午茶的柔弱女孩。
那几个为了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王子们,都没把她放在眼里。
可现在公主殿下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她早就看透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或许公主殿下并非像外界所传的那样,对政治一窍不通。
搞不好完全相反。
公主殿下才是竞争王座最有力的那位!
如果他继续装傻,那就是在侮辱公主的智商。
惹怒了公主,下场比说错话还要惨一万倍。
可如果他理解错了,那下场同样凄惨。
“是…属下明白。”巴克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大不了今天就还给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想听真话,那属下就斗胆直言了。”
巴克抬起头,虽然还是不敢直视水晶球,但他的声音变得沉稳了许多。
“现在的艾泽拉王国,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第一句话出口,巴克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既然开了头,后面就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那些憋在心里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王室和那些大贵族,根本就不管平民的死活,在他们眼里,平民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他们只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更舒服,怎么从平民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他们在政治上拉帮结派,互相倾轧。”
“今天你搞我,明天我搞你,为了争夺地盘和利益,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但是一到了要出钱出力抵抗魔族的时候,一个个就都成了缩头乌龟。”
圣芙蕾雅在王都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想听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
巴克听回想起自己这几年在边境看到的种种惨状,回想起那些拖家带口逃难到这里的流民,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他们压榨平民的手段,简直比魔族还要恶毒。”
“魔族杀人,是一刀砍下去,痛快,可是贵族杀人,是拿着钝刀子,一点一点割人的肉,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把平民往外逼,一步一步把平民从繁华的内环,逼到鸟不拉屎的边境,然后……”
巴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利用魔族,把这些平民杀掉,削减没用的平民数量。”
小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灰斗篷人依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巴克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利用魔族杀平民。
这几个字重得像铁锤。
王都的房间里,圣芙蕾雅无声的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
“那么……”圣芙蕾雅的声音从水晶球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鼓励的味道,“他们是怎么一步步把人逼到边境的?”
“又是怎么利用魔族杀人的?”
“……这事得从王都周边的内环城市说起。”
巴克的声音低沉,“越靠近王都的内环,生活条件越好,安全也越有保障。”
“那里有高大的城墙,有精锐的骑士团巡逻,那里没有魔族,连个小毛贼都少见。”
“可是,那里的物价也是最高的。”
“那些贵族老爷们,控制着所有的粮食、布匹、木材。”
“他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市场根本不是平民能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