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封关,大量商队滞留,乱作一团。

人可以挤一挤,货马却是难以安置,毕竟哪来这么多地方停靠拴系。

尤其是那些押着灵物、药材、符纸的车队,哪怕一箱受潮都可能赔得倾家荡产。

渡口的军卒将所有商旅往外驱赶,关楼上铁钟尚有余音,人群已经堵成了一片。

于阔海站在车旁,看着前头乱成一团的商旅,眉头越皱越紧。

“今晚找地方睡觉怕是难咯。”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小谨,咱们得赶快先找个地方歇脚。”

于阔海跟车夫一起正要去寻落脚之处,便见林家货栈方向已有几名伙计分头穿过人群,站到路边高声招呼道:

“诸位若是没有歇脚处的商队,可暂住林家货栈!”

“货物入仓,马匹入棚,人住后院!”

“若需改道、换牒、兑票,也可一并登记!”

“林家货栈有护院符阵,封关期间,保货不失!”

于海阔听得心头一叹,不愧是上洛第一世家,做钱路生意起家的。

处理起事情就是快,刚才封关,别家还乱做一团,他们立刻就来招呼上了。

他赶忙就是挥手让伙计过来,又转头跟车夫和牧谨说道:

“林家货栈虽贵,但贵也有贵的道理,货放在他们仓里,至少不会半夜少一箱。”

牧谨隔着车帘看去,街道尽头,一座大货栈灯火初上。

门楼排面比起闭月楼,醉春阁来说不算奢华,修得宽阔结实,檐下挂着两排防水油灯,门前青石地被车轮压得发亮。两侧马棚已经开了门,几个伙计正牵着刚到的马匹入棚。

而货栈门下,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身形清瘦,袖口束得很紧,腰间一边挂着短刀,一边挂着一只小算盘。

少年低头翻着名册。

来往伙计每过一人,都会向他低声报一句。

他听完便点头,三言两语分派下去,事情立马变得井井有条

“药材车去西仓,先铺油布,莫让潮气上来。”

“符纸入内仓,旁边不许放火盆。”

“押灵物的车队单独记册,镖师兵器不收,但要报数。”

“银票兑付去柜房,今日封关,林家票号照常开。”

于阔海看了两眼,低声道:

“林家主事”

牧谨坐在车中,隔着车帘看向那少年。

不知为何,那少年抬头时,也正朝车队这边望了过来。

隔着人群,两人目光碰了一瞬。

少年很快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翻册。

“走吧。”

于阔海和车夫牵起马车,跟着伙计往林家货栈去。

车队入栈时,门口已经排了不少商旅。

林家货栈的伙计明显见惯了这种场面,处理起来飞快,比方才守关的书吏熟得多。

轮到于阔海时,那青衣伙计拱手问道:

“客从何处来?”

于阔海道:

“荆州北镇,往上洛去。”

“押的什么货?”

“布匹、药材,还有两箱寻常杂货。”

伙计点头,又问:

“车中几人?”

“本车三人。”

“可有修士?”

于阔海神色不变。

“一名车夫,练过几手,不入品。另有一位女眷,受了风寒,不便见风。”

伙计没有多问,按规矩记下。

少年主事此时正好走来,听见“受了风寒”几个字,朝车厢多看了一眼。

车帘半垂,里面只隐约露出一截浅蓝衣袖素白玉手。

少年主事没有追问,只道:

“货入二号仓,马匹去后棚。”

“若明日仍不解封,可来柜房补办滞留票,再多住几日。”

于阔海拱手。

“多谢小主事。”

那少年摆了摆手。

“封关期间,诸位都不容易。”

“林家收钱做事,保货也保人。”

他说完,又转头吩咐旁边伙计:

“给他们留两间临街连号厢房,别挤大通铺。”

于阔海一怔。

“这如何使得?”

少年主事淡淡道:

“女眷病中,不宜和人杂居。”

于阔海看了他一眼。

“多谢。”

少年主事没有再说,只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

牧谨坐在车里,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只觉这少年落笔力道,似乎比寻常人重一些。

车队安顿下来后,林家伙计将马匹牵去后棚,货物也一箱箱抬入仓中。

于阔海亲自盯着货入库,又同柜房结了押仓银,这才带着牧谨去了东院厢房。

林家货栈地方很大。

前院接待商旅,两侧设有宽大马棚;西侧是车场;北面是仓房;东院则是歇脚的地方。

虽然比不上客栈精致,却胜在干净安稳。

窗外便能看见货栈大门,若有动静,也能立刻察觉。

牧谨进屋后,先环视一圈。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装修简单朴素。

他在桌边坐下。

于阔海跟着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今晚先凑合一夜。”

“等明日看看关口怎么说。”

牧谨接过水,低声道:

“多谢于兄。”

于阔海挠了挠头。

“谢什么,我也正好去上洛谈生意。”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道:

“不过这封关来得蹊跷。”

“那什么雨人屠,前几日还只是酒桌上的传闻,今日竟闹到封关。”

牧谨没有回应,垂眼看着杯中水面。

于阔海也习惯他少言,便自顾自继续说道:

“刚才我在柜房听人说,死的那南驿那边一个书办,脑袋是被人齐切下来,然后砸得稀巴烂糊了一地,那场面啧啧啧。”

牧谨手指轻顿。

于阔海没察觉,只皱眉道:

“不过奇怪的是,驿卒只是被打晕,死的只有那苏家的书办和令使。”

“若真是雨人屠,按传闻里的说法,不该见人就杀吗?”

牧谨抬眼看他。

“你觉得不是雨人屠?”

于阔海道:

“我哪知道,只是江湖传闻十句有九句不能信。”

“真要是见人就杀,南驿怎么会只死他俩?”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想太多,摆摆手道:

“算了,这些事有城主府和苏家头疼。咱们只要平平安安到上洛就好。”

入夜之后,货栈前院仍旧吵闹。

封关来得突然,滞留商旅太多,许多人无处发泄,只能坐在大堂里喝酒骂娘。

牧谨本不想出门。

于阔海敲开他的房门说要去前院打听关口消息,问他去不去。

左右无事,他便也跟了过去。

大堂里灯火明亮,几十张桌子挤满了人。

林家伙计穿梭其间,送茶送饭,事情繁多,倒也没出乱子。

少年主事坐在柜台后,仍在翻名册核对账目。

牧谨路过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死的真是南驿那个姚书办?”

“听说是。”

“那人平日手脚就不干净。”

“何止不干净,南来北往的商队,哪一支押了什么货,带了几个护卫,走哪条路,这些消息他都能多抄一份。”

“嘘,这话可别乱说,苏家的人还在查凶手,小心查到你头上来。”

柜台后,少年主事翻册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笔尖一顿,竟然把纸划出一道裂痕。

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道:

“我记得几年前林家有只车队过襄关,好像也是他验的货录。”

“后来那车队不是在马庄被劫了吗?”

“死了不少人吧?”

“何止不少。”

“听说领队的林家三爷都死在那场劫杀里。”

“城主府发通告说是散修劫掠,但骗骗自己就可以了,别想把哥们也骗了,哪有散修能把路线、货值、护卫人数摸得那么清楚?”

“要我说,就是有人卖了路,拿着车队消息换了钱。”

话音刚落,少年主事啪的一声合上名册。

大堂里几人吓了一跳,立刻闭嘴。

他抬起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林家货栈之中,不谈旧案。”

那几名酒客脸色微变,连忙讪笑。

“是是是。”

“小主事莫怪,我们只是随口一说。”

少年主事没有追究,只道:

“封关期间,人心易乱。”

“诸位若想安稳过夜,最好少说些没凭没据的话。”

他说完,重新低头翻册。

大堂里的议论声小了许多。

于阔海在旁边低声道:

“这少年不简单。”

牧谨问:

“他是谁?”

于阔海道:

“方才听伙计喊他照微少爷。”

“应当是林家旁支子弟。”

“年纪轻轻就能管襄关外货栈,手上肯定有些本事。”

林照微。

牧谨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又看了柜台后那少年一眼。

他脸色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看上去又在给一支新到的车队登记货物。

就在此时,货栈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大堂中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几名苏家护卫和城主府差役走入货栈。

为首的,是个身披烟青色外衫腰悬玉牌的年轻人。

牧谨认得他。

白日在关楼长案旁,他便站在苏家主事身侧。

那人进来后,先向林照微微微颔首。

“林小主事。

林照微站起身,拱手回礼。

“城主府有令?”

烟青外衫的年轻人笑了笑。

“封关期间,例行补录名册。”

“凡从巴陵、荆州方向来的商队,都要问几句话。”

他声音温和,谦虚有礼地又向着堂内众人拱了拱手。

林照微道:

“林家货栈配合。”

年轻人点头。

“有劳。”

他在大堂中央坐下,城主府差役摆开纸笔,苏家护卫则肃立两旁。

问话便从靠门的商队开始。

“何处来?”

“路上可曾遇见可疑之人?”

......

他问得很快,听到答案也不细想,看上去非常随意。

只是凡是遇到有人话语中有缺漏,他总能在纸上添一笔。

牧谨坐在角落,静静看着。

那人问话时,腰间玉牌清辉微动。

若非他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不多时,轮到于阔海这一行。

于阔海走上前,拱手道:

“荆州北镇,于氏商队。”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上洛?”

“正是。”

.....

“可有修为在身的?”

于阔海顿了一下。

牧谨坐在角落,眼睫轻垂。

于阔海很快道:

“没有。”

年轻人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抬眼,目光越过于阔海,带着一些意味深长,直直落到牧谨身上。

“那位姑娘,也是同行之人?”

于阔海立马抱拳解释:

“是。”

“家中远亲,身体不好,去上洛投亲。”

年轻人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仿佛对一切胸有成竹,不知为何让牧谨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适与恼火。

年轻人却一反常态,并没有在名册上补充什么只是说道。

“既是女眷,便不必当众盘问了。”

于阔海微微松了口气。

“多谢。”

年轻人温声道:

“封关期间,诸位莫要离开货栈。”

“城中今晚宵禁。”

“若有异常,可报林家货栈,也可报城主府。”

他说完,便继续问下一队。

牧谨继续盯着那恼人的表情看,只是他却始终没有再看牧谨。

问话一直持续到深夜。

差役走后,大堂众人也陆续散去。

林家货栈熄了前院大半灯火,只留几盏夜灯。

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声。

“城主府令”

“今夜宵禁”

“无令不得出门”

“违者押送关楼候审”

声音穿过夜色,一声远过一声。

牧谨回到东院厢房时,于阔海又去后院查看马匹。

屋中灯火微弱。

他关上房门,坐在桌边,手掌轻拂剑鞘。

今夜的事明显不对。

南驿死的不是普通人。

血字也不像单纯挑衅。

有人冒用雨夜人屠之名,那人想做什么?

牧谨闭上眼,压下心中思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叩响。

笃......

不急不缓。

牧谨一下子听出来不是伙计,更不可能是于阔海。

他睁开眼,警惕问道:

“谁?”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姑娘不必紧张。”

“在下只是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

牧谨没有动。

门外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白日关口人多眼杂。”

“方才大堂也不方便。”

“如今夜深无人,倒正好说话。”

牧谨指尖无声扣住剑柄。

“我与你无话可说。”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道声音仍旧温和平静。

“姑娘当然可以这么说。”

“只是在下有些好奇。”

“旁人听见雨夜人屠来了,多是害怕,郁闷。胆大些的就是怨恨愤怒。”

“但姑娘听见这几个字时却不是这些情绪,这便有些有趣了。”

屋中灯火轻晃。

门外那人继续问道:

“我能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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