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久没有在家睡觉了，即使床铺乱糟糟的，但就是这么一窝，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七点半，没有闹钟也能准时起床，昨日的雨已经停了，窗外的杂草与野花摇曳着，颜色鲜亮而自然。
氧气厂宿舍早就已经不是宿舍了，住在这里的，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些工人。
除了老人之外，还有很多上班打工的租住于此，无他，只是因为价格便宜而已。
所以每到早晨，既能看到忙碌着出门上班的年轻人，也能看到骑车送孩子去上学的中年人，还能看到大清早就在榆树下打牌下棋的老年人。
一楼虽然潮湿，但也因为距离道路很近，所以更有生活的烟火气。
送牛奶的来了，送报纸的来了，往信箱里发小广告的来了，然后收废品的也蹬着三轮车来了，没有喇叭，就这么仰头高喊几句。
温柔就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区里起床了。
老妈又没起床，老爸倒是起了，这会儿正在门口抽烟。
“早上就先别吃了，检查完再吃。”他看向推开小院木门的温柔，递过来一根利群。
温柔很自然地接过烟，稍微闻了闻，又把它塞了回去。
“戒了？”
“变成女生后抽烟咳嗽得厉害……”温柔咕哝着摇了摇头。
“挺好，正好戒烟了。”
“老爸你什么时候戒烟？”
“想戒的时候再戒。”
“说了等于没说。”温柔翻了个白眼。
“洗漱了没？准备出门了。”
“老妈呢？”
“应该起了，你去看看？”
温柔没去看，而是直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老妈——！起床啦！”
老爸抽着烟，笑着朝屋里看了一眼：“你得捏着她耳朵喊。”
“等我洗漱完再喊她吧……”
……
（二）
温柔家里，以前开的是一辆方方正正的面包车，后来那车到年限拿去报废了，就又换了一台铃木的奥拓。
相比面包车，这辆奥拓就小得多了，停在路边比别的车要短一截，不过也正是因为小巧，所以停车也方便一点。
车漆已经从纯白色变成了黄白色，也是温柔记忆里陪伴自己家最久的车。
坐上车，温柔就开始犯困，老妈比她困得更快，还没启动呢，就已经靠在窗户上睡着了。
而老爸则是一点都不着急地调了一会儿收音机，这才将这辆小车开出不算宽敞的小区道路，一直开到了外面拥挤的大马路上。
早上车很多，一路上几乎都在堵车。
好不容易到了市二医院门口，找个停车位就又是半天。
在地铁还没造好的H市，早上出门想不堵车都难。
——特别是往市中心的这个方向。
医院里格外忙碌，到处都是来看病的人，还有许多频繁来回走动的护士和工作人员。
消毒水的味道几乎已经被人们的汗味所冲淡，四月的医院还没开空调，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让人有种在蒸桑拿的感觉。
老爸联系了人，没一会儿就带着她七歪八绕地走进了一个办公室里。
“叫叔叔。”他拍了拍温柔的肩膀。
“叔叔好……”温柔看向那位整个脸像是吹气一样膨胀起来的中年男人，他秃顶严重，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和老爸同年龄的。
“你女儿可真漂亮啊，现在读大学？”
“对……”温柔自己回答，“大一。”
“挺好。”他笑着点了点头，看向老妈拎过来的袋子，又连忙说道，“哎呀，搞那么客气，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
“毕竟好久没见了。”老爸笑了笑。
“老同学了，当年关系那么好，客气什么啊。”他摆了摆手，“就放我办公桌底下吧，真是麻烦你们了，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今天我女儿检查还得麻烦你呢。”
“那有什么麻烦啊，我已经和人知会过了，你们不用排队，直接过去检查就行，要我说啊，每个人到了成年的时候，都该好好检查一下身体，之后每年都要检查一次，这样有什么病，还能提前防患于未然。”
“是的，所以我才带女儿来做检查的。”
“行行，快去检查吧，到时候我让他们尽快出报告，快的话，上午就出来了。”
“多谢了。”
“这有什么，别客气——我这会儿忙，待会儿中午一起吃个饭叙叙旧呗？”
“行。”老爸没有拒绝。
而温柔则在那位医生的安排下，进出一个又一个科室，进行了相对比较细致的全身检查。
因为不用排队等叫号，所以检查的速度特别快，到了就能查，没一会儿就完成了所有项目。
检查报告同样很快出来，拿到之后，就又去了一趟父亲老同学的办公室。
“我看看啊，嗯……”他拿过报告单，又将各种拍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断地点头，“身体很健康啊，内脏器官的状态也都很好，没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就好。”
“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哈哈，年纪大了，各种毛病就来了，还是要保持身体健康，早睡早起，多锻炼，好好吃饭。”
“看来身体没问题呢。”老妈小声地朝温柔挤了挤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
“当然应该高兴嘛。”
温柔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她又看向正和老爸聊天的医生，歪头咕哝道：“没事了的话要我不先回去？”
“不一起吃饭吗？”
“老爸和他叙旧就好了吧，我有点想回去休息了。”
“行的啦，那你自己去吃点好吃的。”
“嗯，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老妈一点都没留她，“吃完饭后没那么累的话，下午也可以去散散步哦！”
“待会儿看吧……”
温柔叹了口气，和那位父亲的老同学礼貌道别后，就走出了医院。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正午，但她却感到有些莫名的惆怅。
……
（三）
坐车回去的路上，已经不堵了，公交车摇摇晃晃的，让人有些头晕。
温柔没有坐到氧气厂站，而是坐到了德胜东村。
这里是一条不大的商业步行街，有一家已经开了很多年的KFC。
她往里张望了几眼，见里面人不多，就打算推门进去。
结果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喂？”
“兄弟，出问题了。”电话那头的柳风扬激动的压低着声音，“我他妈可能得住一段时间院了。”
“啊？怎么了？阑尾炎？”温柔轻轻撩拨了一下刘海，疑惑地问道。
“妈.的，大问题！”
“靠，你倒是说啊！”
“检查出来，睾.丸癌。”
“我草，真的假的？那怎么办？”
“好消息，切了就行，不然就要扩散了。”
“这他妈也算好消息吗。”
“总比死了好。”
“……怎么会这样。”
“还有，还有个大事情。”
“怎么了？”
“我被查出来是真两性畸形。”
“怎么可能？！”温柔‘噔噔’地后退了两步，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是不是巧得都有点诡异了？”
“……难道说，再过几天你也会像我一样……”
“不知道啊，但是我估计等不了了，有点严重，必须得马上切了，然后……估计得顺便做个手术。”
“你也太平静了点吧？”
“那有什么办法，遇到了就是遇到了，逃不掉啊。”
“总不能是我传染的吧……难道真是一种病毒？”温柔有点心虚和不安。
“谁知道……这种事总不能告诉别人吧，我也不敢多说。”
“呼……那你在哪手术？”
“去S市做，那边技术好。”电话那头传来了柳风扬的笑声，“哈，还真他妈让我体验一下做女人的感觉啊。”
“这可不是体验……手术完可就回不来了。”
“是啊。”
“那你还那么平静？”
“你都问两遍了吧？”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憋着，难受的话就发泄出来，不然会很痛苦的。”
“没事，也挺好，嘿，我做完手术给你摸大腿啊，让你小子享受一下摸女人大腿的感觉。”
“你他妈还有心情开玩笑……而且你的大腿有什么好摸的啊！我才没兴趣。”
“那要不摸别的地方？”
“顶着你那张男人的脸，摸了只会做噩梦吧！”
“说不定我也会变得越来越女人呢？”
“……看来我完全不用为你担心。”温柔撇了撇嘴，“乐观到你这份上的人真是少有。”
“乐观还不好啊，又不是贬义词。”
“不是，等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不会在忽悠我吧？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
“废话，我骗你干嘛，等下给你发检查单。”
“靠……这都什么事啊。”
“嘿，多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
“今天我应该就转院到S市去。”
“身份的事怎么办？”
“不用担心，有钱能使鬼推磨，小问题，到时候还能光明正大回来上学呢。”
“光明正大？”
“对啊，就说我查出来两性畸形，做了个手术变回女人了呗。”
“你小子也太心大了吧！”
“那有什么的，我都迫不及待想看老莫他们的表情了。”
“……”温柔扯了扯嘴角，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我觉得他们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哈哈，多有意思！”
“你精神状态没出问题吧？”
“哪儿有问题？”
“感觉亢奋过头了……”
“没事，就是感觉这种事情还能发生在我身上，特别有意思啊，像不像那种小说主角？”
“……行了吧你就。”温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术做好了一定要和我说，别出事啊。”
“好，到时候我第一个联系你——哎你说，我要不要隆个胸？”
“……你他妈自己考虑！”温柔有点受不了这家伙了。
“大点好吧？”
“我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