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身在太微仙宗内,何人敢硬闯金丹真人的府邸。
沈玉微抬手一招,门前禁制浮起一圈浅浅月纹。
月纹之中映出崖外来人的身影。
看衣袍样式,是寒剑峰弟子。
“何事?”
见沈玉微隔着房门开口,许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还未询问,门外便传来一道年轻弟子的声音。
“回沈真人,寒剑峰那边出了些变故。”
那弟子不敢把话说得太重,“陆师姐方才自行运转剑元,像是牵动了心脉。执事长老请真人即刻回峰。”
屋内静了一瞬。
沈玉微眼底那点残余的倦意彻底散去。
“她引动了剑元?”
门外弟子迟疑片刻。
“具体情况弟子不知,只听峰中长老如此吩咐。”
沈玉微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了许宁一眼。
方才她分明察觉到,许宁已经感应到了天地灵力,自己再多加引导,说不定几日内他就能够引气入体,踏入修行的门槛。
可寒衣那边……
许宁听见陆寒衣的名字,沉默下来。
沈玉微侧目看他,语气放缓。
“那你留在照月崖,我去看看。”
许宁点头。
沈玉微又道:“你经脉刚受过火毒冲撞,这几日先养着。”
“引气诀可以看,不必强行修炼,我见你已经感应天地灵力,待我回来之后在为你加以引导,不必急于一时。”
许宁想说自己无妨,可想起方才全身经脉发胀的滋味,还是应了一声。
“晚辈明白。”
沈玉微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若有事,传讯给我。”
这句话说完,她才拂开禁制,御剑离去。
许宁默默地看着沈玉微离开的背影。
她让自己传讯……自己该如何传讯呢?
——
自许宁离开后,寒剑峰的风雪从未停下。
沈玉微坐在寒玉榻边,指尖按在陆寒衣的心口上方,温润的灵力正缓慢渡入她破碎的经脉中。
回脉丹的药力已经化开。
那股金色的药气正同样沿着陆寒衣的心脉缓慢游走,每往前半寸,便会被断脉处残留的寒煞割得微微一滞。
陆寒衣闭着眼,额上有冷汗渗出。
她没有出声。
沈玉微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缓。
“疼便说。”
陆寒衣长睫微颤,片刻后才道:“不疼。”
沈玉微没有拆穿她。
师徒多年,陆寒衣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越疼,越不肯说。
这本是剑修难得的韧性,可若连该求助时也不肯低头,迟早会把自己困死在剑鞘里。
“为何不等为师回来再服用丹药?”
沈玉微责怪道,“如此急躁,可不像你。”
陆寒衣抿了下薄唇,撇开了头。
“让师尊费心了。”
见徒儿没有解释,甚至不敢与她对视,沈玉微心中一叹。
她能想到的,便是陆寒衣忍不了继续成为废人的日子。
当年陆寒衣初入太微仙宗,骄矜自傲。
却从不懈怠修行。
同辈弟子还在练基础剑式,她已经敢向同辈师兄试剑。
便是被打断了腕骨,也只是自己用布条缠住,第二日照旧去演武场。
沈玉微那时问她疼不疼。
她也是这样撇开头,说不疼。
如今多年过去,陆寒衣已经成了寒剑峰真传,性子却像是半点没变。
沈玉微放缓了语气。
“寒衣,回脉丹不是寻常丹药。”
“你心脉受损太重,药力若无人引导,便会自行冲撞断脉。”
陆寒衣低声道:“弟子知道。”
“你知道,还敢如此?”
陆寒衣指尖微微收紧。
半晌,她只道:“弟子只是想快些恢复。”
沈玉微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切记,这个月内你不可再强行动用剑元。”
陆寒衣默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片刻后,她的目光越过沈玉微肩侧,落在外间的房门边上。
“师尊,许宁呢?”
沈玉微渡入经脉的灵力顿了一瞬。
那一细微的迟疑没有逃过陆寒衣的感知。
她抬起眼帘,疑惑地看向师尊。
沈玉微神色如常,只道:“他在照月崖。”
“……为何不来?”
话出口后,陆寒衣自己也觉得不妥。
她已经签了和离书。
许宁来与不来,本就不该由她过问。
可那句话还是问了出来。
沈玉微却没有如她所想那般笑话她,反而是垂下了眼,继续替她梳理断脉。
“他经脉损耗多年,前些日子又耗费心神,需要静养。”
陆寒衣看着她,柳眉微蹙。
“师尊很关心他。”
沈玉微嗔了她一眼,“他不值得关心吗?”
她的本意是让徒儿别忘了许宁这几年的付出。
陆寒衣身下的手却忍不住攥紧了裙边。
这句话落进她的耳中,竟比责备更加刺人。
师尊提起许宁时,语气里满是维护。
还有一点她听不分明,却本能不愿深想的亲近。
断脉处的药力乱了起来,疼得她脸色更白。
沈玉微按住她腕脉,语气微沉。
“寒衣,凝神。”
陆寒衣闭上了眼,强行压下繁杂的心绪。
他值得旁人关心。
那从前呢?
从前他在寒剑峰这两年半,难道便不值得吗?
这个念头刚浮起,陆寒衣便把它压了下去。
她不愿再想。
沈玉微看着她绷紧的眉眼,轻叹一声。
“有些事,待你伤势稳住后,再慢慢想。”
陆寒衣没有应声。
寒剑峰的风雪拍打在窗外,积雪渐深。
——
沈玉微这一去,便是十三日。
照月崖白日里山风温软,气温宜人。
沈玉微不在竹舍,于许宁而言也算方便。
每当夜深,他总难免想起那夜静室里的遭遇。
总觉得再见到沈玉微时,自己大概很难像先前那样从容行礼。
她暂时不回来,反倒也好。
许宁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过两日便适应了下来。
没有人为他送来饭食,竹舍的灶房却有不少米粮。
只是可惜清池中不养鱼虾,不然还能垂钓一番。
先前在寒剑峰上,他夜夜枕着寒风入眠,如今无人唤他,也无人催他。
甚至没有伤病患叨扰,生活比在青塘镇上也更为恣意。
沈玉微每隔两三日会有一道飞剑传信送来。
少有讲陆寒衣的事情,更多是让他安心养伤,叮嘱他养元丹不可贪多,一日一枚便足够。
偶尔还有一些修行上的讲解,许宁没有办法回信,便只能先全都记下。
第十三日清晨,许宁坐在竹舍内。
窗外有风,玉兰花影落在了书页上。
“引气之事,不必急。”
许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这封信来得似乎有些迟了。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案上一片落花。
原本已经离枝的玉兰花瓣,在他指下微微舒展开来,竟添上一丝娇艳的生机。
只是一瞬。
花瓣重新垂落在案面上,那点粉嫩便消散了。
这几日,他已能引来极少的天地灵气。
只是没有真正功法,灵气入体后大多留不住,能炼化的不过十之一二。
许宁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丹田深处,那团青意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淡的赤色。
每当青意流转时,那点赤色便会化出一丝暖意,融入新纳进来的灵气中。
倒是有点像,沈玉微金丹中的火毒?
许宁仅凭印象猜测,却也想不明白个中缘由。
他正要重新翻开引气诀,照月崖的法阵再次传来波动。
随后,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丹药堂弟子陈珩,奉赵长老之命,前来给沈真人送药。”
丹药堂。
许宁翻书的动作停住。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不说先前便是丹药堂往寒剑峰送药,就是系统也曾经给过他提示。
若陆寒衣身死,他会被太微仙宗丹药堂炼作暖玉丹。
许宁看了一眼腰间悬挂的客卿令,才缓缓起身。
沈玉微不在照月崖。
但他如今既挂了照月崖客卿的名义,总不能任由来人一直站在院外。
许宁将引气诀合上,推门走出。
院外站着一名青袍弟子,腰间挂着丹药堂的玉牌,手中托着一只药匣。
他看见许宁时,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许宁行礼。
“沈仙师暂不在照月崖。”
“药若是送给她的,可以先交给我。”
陈珩神色意外地看着他,随后便多了几分玩味。
“你就是许宁?”
许宁抬眼。
陈珩笑了一声。
“我只听说你离了寒剑峰,没想到竟还开始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