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击掌,B1练习室里震耳欲聋的舞曲被美鹤按下了暂停键。
听到这个指令的瞬间,遥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猛地垮了下来,一屁股瘫坐在木地板上。她双手死死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地往地上砸。
“休息十分钟。”美鹤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
遥费力地直起身,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挪到墙角,抓起毛巾胡乱糊在脸上。
毛巾底下,她的脸色十分难看。
两个小时前,那场完美的录音还让她产生过“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错觉。而两个小时后,在这间四面环镜的练习室里,现实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下午的康复训练,简直是一场噩梦。她的表现可以说是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高强度的核心稳定性测试,她还能靠着那股“绝不能输”的狠劲,咬碎牙关硬抗过去。可一旦进入基础舞步测试,她就彻底露馅了。
舞蹈,需要大脑向四肢发送极其精密复杂的协同指令。星野遥的身体固然拥有顶级的柔韧与爆发力,但松本英泰的灵魂,这辈子做过最复杂的微操,大概是R301跟枪和qwer连招。
软件与硬件的不完全兼容,让她只能像个提现木偶一样,半推半就地依赖身体残存的肌肉记忆进行活动。
结果自然是灾难性的。一段本该充满元气与律动感的小步幅连跳,被她跳出了一种丧尸复健的惊悚感。
脑子里明明喊着“左脚垫步接右转身”,身体却带着高ping网络延迟,硬生生把轻盈的滑步变成了左脚绊右脚的平地摔。动作僵硬如木头,更别提踩准节拍了。
一连六个八拍,全线崩溃。
她的状态比昨天刚开始测核心时还要糟糕,一动就全盘乱套。
认真对待跳舞,却因为身体问题而让下午的康复训练乱套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遥擦完汗,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美鹤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美鹤老师。”她的语气里满是懊恼与急躁,“我的动作太僵硬了,很多发力点全都不对,动作也没有踩上节拍。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调整过来,一定能恢复到正常状态的!”
上午的成功让她飘上了天,她太想把这份“完美”延续下去,太想彻底坐实“星野遥”这个身份了。
然而,美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下午训练时遥的表现,美鹤尽收眼底。她知道那些平衡动作是遥死撑着才没有代偿,也清楚这段糟糕的舞步其实已经超出了一个重伤初愈者的极限。
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活力满满的孩子,此刻却诚惶诚恐地低头道歉,美鹤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储物柜前拿了一瓶电解质水,拧开递给遥。
“你不用这么逼自己。”
遥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水瓶:“如果我不能重新站上舞台……”
“听我说。”
美鹤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透着一丝让人鼻酸的温和与怜惜,“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刚经历过什么?在那场严重的车祸里活下来,甚至现在能站在这里跳舞,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医学奇迹了。按理来说,你本应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但你现在却能在这里蹦蹦跳跳。”
美鹤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神经系统和肌肉的协调出现断层,这再正常不过了。你以前的底子还在,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把失去的动作找回来。不要急,没人会怪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首先是个人,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其次才是一个偶像。”美鹤严厉地打断了她,“今天的训练量已经远远超越了你的身体极限。再练下去只会增加关节的负担,早点回家休息吧。”
“……”
遥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最后她只能呆呆地,目送美鹤收拾东西离开。
空旷的练习室里,她死死盯着镜子中那个疲惫不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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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公寓。
遥洗完澡,连头发都没吹干,就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窗外是东京繁华的霓虹夜景,但这一切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巨大的悲伤与自我厌恶如黑色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这种感觉,比以前做无业游民时,半夜失眠反思自己“是不是烂透了”的情绪还要猛烈一万倍。
这几天那些令人愉悦的瞬间,此刻全化作了凌迟内心的刀片。
上午唱歌之所以那么顺利,是因为她本来就会唱那首歌,外加身体的肌肉记忆和为数不多的乐感,足以蒙混过关。
但跳舞骗不了人。一个常年与电竞椅双排的宅男,字典里根本没有跳舞这两个字。
一次两次可以蒙混过关,那么三次四次呢?自己早晚要重新站上舞台,要面对那些对她饱含期待的粉丝们,要用自己的歌声喝舞蹈为他们带来幸福。
要是自己做不到呢?其他人会怎么想,星野遥的名声又会变成什么样?
美鹤老师执意认为动作变形是因为重伤未愈,并温柔地宽慰她;律在背后悄悄精简了那些要命的通告负担;社长也在四处奔走填补她不在造成的损失……她们都在对星野遥温柔以待。
可这些温暖,有哪怕一分一毫是属于他“松本英泰”的吗?
没有,全都是属于“星野遥”的。
她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像游魂一样飘回卧室,跌坐在化妆台上的镜子里,再次倒映出那张漂亮得过分的少女脸庞。
“你是谁?”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镜子里的人用同样的口型反问她。
“我……又是谁?”
就在今天早上,她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雌堕”得很完美,扮演的天衣无缝,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地驾驭这个身份。
但现在,这层名为谎言的滤镜,被美鹤那句“奇迹”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
(——哪有什么医学奇迹?我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强盗。是个躲在年轻女孩皮囊里,厚颜无耻地窃取着别人关爱的小偷罢了。)
“偶像是由谎言构成的……”
这种强烈的“冒名顶替综合征”引发了一阵真实的生理性反胃。
她突然觉得,这张伪装得完美无缺的面具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哪怕只是戴了短短几天,就已经勒得她灵魂窒息,喘不过气来。
“……好累啊。”
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果然……那天晚上在医院里,就应该直接从窗户那里跳下去吧。这样就再也不需要承受这种痛苦的折磨了。”
“谎言,谎言,我果然无法像真正的星野遥那样做到撒谎……”
“你是一个怪物。”
就在这股深渊般的自我厌恶即将把她彻底逼疯时。
“嗡嗡——”
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遥像触电般惊跳了一下。她本能地以为又是律发来的工作通知,胡乱抹了一把脸,慢吞吞地挪过去拿手机。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