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离了巴陵之后,路上的盘查一日比一日严。
起初只是关卡处多贴了几张诛恶令,后来便连驿道茶棚、镇口木桩、河边渡亭都能看见榜文。
雨夜人屠,四字随着流言越传越远,也越传越凶。
不过拜其所赐,这几日倒是平安无事。
因为凡是过关,守卒与修士的目光大多落在那些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江湖客身上。
至于牧谨这样一身素蓝衣袍、眉眼低垂、像是病弱女眷的身影,反倒少有人多看。
车队就这样晃晃悠悠往北走了数日。
暮色将近时。
襄关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远远望去,不是巴陵那等临水小城可比的。
灰黑色城墙横卧在襄水南岸,墙势连绵,如同一条沉默的铁锁,横拦住南来北往的商旅。
城墙之外,官道、驿亭、货栈、茶寮酒肆沿着河岸铺开。车辙与马蹄印压得泥地发黑,隔着很远,便能听见车夫吆喝、船工喊号、巡关军卒喝令验牒的声音。
襄水在城外转了一个大弯。
七月水涨,江面宽阔,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大船泊在深水处,小船往来如梭,载着行人、药材、粮包、灵物与披甲军卒往来两岸。
渡口旁与城墙相连,立着一座高大关楼。
楼上悬着铁钟,钟下楼门处挂有黑色木牌,写着几个金漆大字:
襄关南渡。
过了这道渡口,再往北,便是上洛地界。
于阔海望着那座关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了襄关,再往北走几日,上洛也就快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压低声音道:
“小谨,一会儿别出声。”
“这里盘查比前几处严得多,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车帘后,牧谨轻轻“嗯”了一声。
他坐在车厢阴影里,身上是秦子墨替他准备的素蓝衣袍,长发简单束起,眉眼低垂,神色清冷萧瑟。
这几日里,他一路都极少说话。
于阔海几乎要以为车中没人,待得夜深停歇时,有时又能看见他独自站在树下,望着北方一言不发。
......
车队排了许久。
前头商旅一队队停下,核验身份。
若遇上修士,还要额外记录师承、修为、来处与去处。
关楼旁设有一张长案。
案后坐着书吏,正低头记录往来商旅的文牒。
长案两侧,则各站着一名修士。
左侧那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穿白色长袍,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云纹,腰间悬着一枚苏家令牌。面容瘦削,神色冷淡。
书吏凡是有拿不准的,都要偏过头去与他商讨,想必是苏家派驻襄关的主事。
另一人则年轻许多。
他并未穿苏家白式外袍,只披着一件烟青色的外衫,眉眼温和,姿态也闲散,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顺便站在旁边看看热闹。
牧谨的视线落到他腰间时,微微停留。
那人腰侧悬着一枚玉牌。
玉色温润,光华隐隐,明明没有灵机流转,却有一层极淡的清辉在玉面之下闪烁,显然不是凡物。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朝车队方向看了一瞬。
目光里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让牧谨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适,感到有什么东西隔着车帘,轻轻掠过他的心神。
牧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随即垂下眼,将气息压得更深。
那张诛恶令便贴在他们身后的木墙上。
朱红印章,格外刺眼。
等候半晌,终于轮到于阔海这一车。
书吏抬头,眼皮半耷,声音干硬。
“何处来?”
于阔海拱了拱手。
“荆州北镇。”
“去何处?”
“上洛。”
“做什么?”
“押一趟货,谈点生意,顺道送亲眷投靠故人。”
书吏翻了翻文牒,又瞥了一眼车子。
“同行几人?”
“三人。”
“可有修士?”
于阔海顿了一下。
长案左侧,苏家主事原本正低头翻看名册,听见这句,手中动作停下。
他抬起眼,审视的目光越过书吏,落到于阔海身后的车厢上。
右侧那个年轻人也似有所觉,目光含笑,并未开口。
江风掀起车帘一角。
牧谨坐在车厢中,半张脸被车帘投下的暗影遮住。他眉眼低垂,脸色冷白,唇色很淡,看上去就像是久病未愈的女眷。
牧谨没有看那苏家修士,只低低咳了一声,像是被风呛住。
于阔海机灵解释:
“有一名车夫,练过几手粗浅功夫,不入品。”
“另有一位受了风寒的女眷,去上洛投亲的。”
书吏皱眉。
“女眷也要下车验面。”
四下一时有些安静。
于阔海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暗叫一声麻烦。
他方才说是受了风寒的女眷,按理不该有修为在身。但牧谨再如何收敛气息,也终究不是寻常人,若真下车受验,被那苏家主事贴近探查,难免露出破绽。
这一路上,凭着秦子墨给的文牒和车队名头,寻常关卡大多只是草草看一眼便放行。
然而这里离上洛已经不远,苏家的手攥得很紧。
主事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带着不容反驳:
“让她下来。”
书吏也冷声道:
“下车。”
渡口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于阔海掌心微微出汗。
牧谨没有动,只是指尖轻按住剑鞘。
就在此时,关楼上传来一声急促铜锣。
铛——
渡口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二声铜锣紧接着砸下。
铛——
这一次,比方才更急。
关楼上的军卒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被江风扯得有些发糊:
“城主府令!”
“襄关暂闭!”
“南北渡船,即刻停发!”
渡口上先是死寂。
随后轰然炸开。
“为何封关?”
“我家货还等着过江!”
“明日不到上洛,要赔三倍银两灵石!”
“出了什么事?”
“怎么说封就封?!”
那些原本准备登船的客商被军卒硬生生拦了回来,船夫们也连忙收起跳板,将渡船往岸边重新系紧。
木桩上的缆绳被拉得吱呀作响。
江面上几艘已经离岸的小船也被号令叫停,不得不折返回来。
于阔海趁乱往后退了半步,挡在车前。
书吏顾不得再验面,猛地站起身,看向关楼方向。
苏家主事脸色也沉了下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片刻后,一骑快马向城门关口方向冲来。
马蹄踏过泥水,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马上巡城卫脸色惨白,甲胄上沾着血,怀里还抱着一截断裂的木牌。
他冲到关楼下,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校尉!”
守关校尉快步下楼。
巡城卫将木牌递上去,声音发抖,压得很低,离得近的人隐约听见几个字。
“城中...驿亭”
“死人...”
“血字...”
守关校尉接过那截木牌,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木牌是驿亭传令用的号牌,如今被人从中折断,断口参差,还浸着未干的血。
牌面上,有人用血写了几个字。
雨夜人屠,今夜过关。
守关校尉的手指猛地扣紧。
旁边主事也看见了那行血字,神色骤然阴沉。
他一把抓住那巡城卫的衣领,将其拎了过来:
“发生何事?”
巡城卫嘴唇发白。
“城南驿亭。”
“书办还有一名苏家传令使,全死了,脑袋被砸得粉碎。”
“墙上也有血字。”
主事眼角抽动。
“写了什么?”
巡城卫不敢出声。
“写……”
“说!”
“写了苏家血债,命偿襄关。”
主事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守关校尉沉默片刻,猛地转身喝令:
“传令!”
“所有商旅,退回关外候审!”
“凡自巴陵、荆州方向来者,逐一登记!”
“无令不得登船,不得出关!”
“敢闯关者,按叛逆论处!”
军卒立刻奔走传令。
一时间,渡口彻底乱了。
车夫牵马后退,商人抱着货箱争辩,船工站在岸边不知所措,想趁乱往船边挤的被军卒一杆子打了回来。
有人忍不住高声问:
“到底出了何事?”
无人回答。
那人不甘心,又喊:
“为何封关?总要给个说法吧!”
守关校尉站在关楼下,目光冷硬地扫过众人。
四周渐渐安静。
江风吹过,掀动木墙上的榜文。
诛恶令在风中拍打木板,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声响。
守关校尉沉默片刻,才冷冷吐出一句话:
“雨夜人屠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
方才还争吵不休的商旅们,此刻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众人下意识看向那张诛恶令。
胆子小的,已是脸色发白。
胆子大些的,低声骂了一句晦气,却再也不敢吵着出关。
于阔海站在车前,眉头紧紧皱起。
他没想到,前几日还只是在酒桌上听来的凶人,竟真到了襄关。
而且还偏偏是在他们要过关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低声道:
“小谨,看来今日走不了了。”
车厢里没有回应。
江风从襄水上吹来,掀动榜文边角,在风中哗哗作响。
车厢深处,牧谨缓缓抬起眼,车帘投下的阴影覆在半张脸上。
他目光冷冽如手中青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