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有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开口。
“嚯,这谁人不知?”
对面那人嗤笑一声,端起酒碗喝一口。
“不就是那林家、秦家与苏家吗?你当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非也,非也。苏家已经不行了”
先前说话那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卖弄之色。
“你的消息已经落后太多。”
“哦?”
“想必你不知道,这几日巴陵新出了个雨夜人屠吧?”
“雨夜人屠?”
对面那人一愣。
“这是……?”
那讲述之人见他终于来了兴趣,顿时精神一振。
他左右四顾,大声咳嗽一声,似乎巴不得所有人都来听。
“这事可大了。”
“听说那苏家也不知惹到了谁,巴陵闭月楼分楼,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屠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
对面那人瞪大眼睛。
“苏家的闭月楼?”
“正是!”
讲述之人一拍桌子,压低声音道:
“据说那人乃是个五大三粗,身高九尺,满脸黑毛的壮汉,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巨剑,趁着雨夜杀入闭月楼。”
“从一楼杀到五楼。”
“从五楼又杀回一楼。”
“见人便杀,遇人便斩。”
“那一夜,血水顺着楼梯往下淌,混着雨水流了半条街!”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
讲述之人说得唾沫横飞。
“据说当时甚至有筑基真人在场!”
“那壮汉与筑基真人大战三百回合,打得整座闭月楼都摇摇欲坠。剑气横飞,真气乱撞,连天上的云都被打裂了。”
“那场雨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对面那人已经听得入神,下意识问道:
“怎么来的?”
讲述之人一字一句道:
“便是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夜空倾覆,连老天爷都被打的裂开,这才落下瓢泼大雨!”
“嘶——”
对面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
“那可不是。”
讲述之人露出一番极为享受的神色。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亲眼见过那场血战一般,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还听说,那雨夜人屠杀完之后,站在闭月楼楼顶仰天大笑。”
“说什么苏家不过如此,上洛世家不过如此。”
“然后一剑劈开雨幕,踏着雷光遁走。”
“这才有了如今这个名号。”
“雨夜人屠。”
酒桌对面的客人听得满脸震惊,连酒都忘了喝。
旁边几桌人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这种事情,向来传得最快。
尤其是牵扯到苏家、筑基真人,还有那听起来便凶神恶煞的雨夜人屠,就更足够成为酒桌上最好的谈资。
而在酒肆角落里,牧谨端着茶盏,静静听着。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于阔海坐在对面,原本正埋头吃面,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抬起头来。
“嚯。”
他咽下面条,压低声音道:
“这雨夜人屠,听着倒是个狠角色,幸亏我们跑得快,没撞上。”
牧谨没有说话。
于阔海又朝那桌说书似的酒客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兴致勃勃。
“身高九尺,满脸黑毛,门板巨剑。”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哪像修士,倒像山里成精的黑熊。”
牧谨垂眼看着茶盏。
茶水轻轻晃了一下。
于阔海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继续听着旁边人的闲谈。
牧谨和阔海出发已有几日。
目前已经出了巴陵地界,抵达了荆州北面的一处小镇。
这小镇不大,却是南北商道上的落脚处,来往行商、镖客、修士、散客都会在这里歇脚。
再往北行四百里,走上四五日,过了襄关,上洛都城便遥遥在望。
接下来便是北向行程。
他们一行车队正在小镇酒肆稍作休息,顺便补充草料与干粮。
一路上,开始确实一帆风顺。
这于阔海安排的车队本就是正经商队,出入关卡都有凭证,加上他又是老江湖,沿途打点得也妥当。
只是第二日过关之时,牧谨已经在关卡附近看到了通缉榜文。
那时车队缓缓排在关口前,前头守卒正在一一查验文牒。
牧谨坐在车中,隔着半垂的车帘,瞥见城墙上新贴出的诛恶令。
一开始,他只是神色淡淡,甚至有些不屑地冷哼一声。
直到车队缓缓前行,他看清了那张榜文上的内容。
榜文用朱笔勾边,官府印章与苏家私印并列其上,纸张尚新,墨迹未干。
最上方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通缉】【诛恶令】
人物姓名:未知。
修为:推测筑基中期。
外貌:推测身形魁梧,疑似成年男子。
罪行:为夺秘宝,不分善恶,无分老幼,屠杀巴陵闭月楼上下,并杀害苏家嫡女。
报酬:灵石百枚,白银千两,上洛宅邸一座,可观苏家秘传一部。
凡有线索者,皆可报官。
凡能擒杀者,重赏另计。
牧谨看到“为夺秘宝”四字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再看到“不分善恶老幼,并杀害苏家嫡女”那一句时,车窗窗框被他攥得几乎变形。
好,好一个苏家。
苏芸被他们逼死。
如今还要借她的名字,把所有罪名都扣到他头上。
什么叫为夺秘宝?
什么叫屠杀满楼妇孺?
什么又叫杀害苏家嫡女?
牧谨胸口有寒意一点点翻涌。
他想起苏芸冰冷的身体。
想起石台上蔓延的血痕。
而现在,在这张榜文上,她竟成了被他所杀之人。
成了苏家拿来通缉他的名目。
成了他们颠倒黑白的证据。
牧谨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这苏家,真是好大的口气。
颠倒善恶,混淆视听。
果然该杀。
他原以为自己那夜杀得已经够狠。
如今看来,还是不够。
这榜文一出,便说明真正的凶手,还好端端坐在上洛,坐在苏家的高堂上。
用一枚印章,一纸榜文,便能把死人再杀一次。
那一刻,牧谨心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车外,于阔海正在和守卒递交文牒,并未察觉车中异样。
直到车队继续前行,牧谨才缓缓松开手。
窗框在他掌心留下几道细微褶痕。
那张诛恶令被甩在身后,然而榜文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入他心里。
此后几日,类似的通缉越来越多。
人们的议论也是此起彼伏,内容一次比一次夸张。
传到今日酒肆里,便成了一个五大三粗、满脸黑毛、提着门板巨剑的壮汉。
酒肆中,那讲述之人还在说。
“你们不知道吧,那雨夜人屠不仅力大无穷,还刀枪不入。”
“听说闭月楼几十名护卫围攻他,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剑,便把五楼劈成了两半。”
于阔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就扯得没边了。”
他低声对牧谨道:
“真要是五楼都劈成两半,巴陵城墙上都该看见动静了。”
牧谨淡淡道:
“流言本就如此。”
于阔海点头。
“也是。”
“不过这雨夜人屠若真能杀筑基真人,也确实不简单。”
说着,他又摸了摸下巴。
“就是不知道若是跟你一个年纪,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牧谨抬眼看了他一眼。
于阔海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牧谨收回目光。
“无事。”
于阔海也没多想,只是继续吃面。
旁边有人又插嘴道:
“苏家现在岂不是大怒?”
“岂止大怒。”
讲述之人神秘兮兮道:
“苏家已经下了重赏。”
“听说不光是苏家,连官府都盖了印。只要抓到那雨夜人屠,灵石、银子、宅邸、秘传,应有尽有。”
“这可是一夜暴富的机会啊。”
“那也得有命拿啊。”
另一人摇头道:
“能杀筑基真人的人,是你能碰的?”
众人哄笑起来。
于阔海也跟着感叹:
“灵石百枚,上洛宅邸一座,苏家秘传一部。”
“这赏格可够吓人的。”
他看向牧谨,随口道:
“看来最近这一路不太平。如此重赏一出,什么牛鬼蛇神都得往巴陵那边挤。”
“咱们也得小心些,别被牵连进去。”
牧谨“嗯”了一声。
于阔海只当他不爱说话,也没有在意。
他哪里知道,那个被所有人谈论的雨夜人屠,正坐在自己对面安静喝着一盏凉茶。
酒肆外,车队的马匹正低头吃草,护卫们也陆续收拾好行囊。
远处,一张新贴的诛恶令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朱红印章在纸上格外刺眼。
牧谨看阔海吃的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盏。
“走吧。”
于阔海一愣。
“这就走?”
“嗯。”
牧谨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酒肆里,那讲述之人仍在眉飞色舞地说着雨夜人屠如何凶残,如何可怖,如何一夜屠尽满楼。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无人知晓,真正的“雨夜人屠”从他们身旁走过。
素蓝衣袍轻轻拂过桌角。
一缕极淡的玉兰冷香混入酒气,很快便被风吹散。
于阔海见状,只能连忙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面汤喝完,起身跟上。
出了酒肆,外头天色阴沉。
北边远山被云雾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青黑轮廓。
那是上洛的方向。
于阔海追上来,忍不住道:
“小谨,你说这雨夜人屠会不会也往上洛去了?”
牧谨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口那张诛恶令。
风吹纸响。
像有人在暗处冷笑。
牧谨垂下眼,缓缓收回目光。
“也许吧。”
于阔海摸了摸下巴。
“若真遇上了,咱们可得躲远点。”
牧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前方官道,声音很轻,冷得像出鞘前的一线寒芒。
“无碍,继续出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