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时代的术式,和你们现在用的不一样。你们现在靠魔力驱动,靠术具增幅,靠符咒辅助。平安时代没有这些东西。我们靠的是‘意’。”
“意?”
“意志,意念,意图。”诗音说,“你想做什么,你的身体就会跟着去做。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不需要犹豫。意到,术到。”
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剑。他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一个简单的动作——挥剑,横斩。
“你在想。”诗音说,“挥剑的时候你在想‘要挥剑’。”
“不想怎么挥?”
“不是不想,是‘不想着去想’。”诗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他的手腕,“因为你一直在考虑‘怎么做’,而不是‘做什么’。”
惠试着放松手臂。木剑垂下去,剑尖点在地上。
“再来。”诗音退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惠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木剑。
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想动作的顺序,不去想发力的部位,只是在心里画出一个简单的画面——剑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斩。木剑动了,比之前流畅了一些。
诗音没有点评。她只是说:“再来。”
惠一次又一次地挥剑。速度一点一点增加,动作一点一点流畅。当阳光从屋檐移到训练场中央时,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休息五分钟。”诗音走到场边,拿起勿视准备好的水壶,递给惠。
惠接过水壶, 诗音在他身边坐下。她几乎没出汗,呼吸也很平稳,明明站了快两个小时。
“你以前学过剑术?”诗音问。
“学过一点。不是正规的,是当佣兵的时候跟人学的。”
“难怪。”诗音说,“你的基础很好,但习惯用蛮力。平安时代的术式不靠蛮力,靠‘势’。”
“势?”
“趋势,势头。”诗音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剑挥出去之前,势就已经形成了。就像水从高处流下,你不需要推它,它自己就会往下流。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个‘高处’。”
惠看着自己的手。他不太理解诗音说的“势”,但他理解“水往低处流”。也许是一样的道理——在动作开始之前,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再来。”他站起身。
诗音也站起来,重新走到场地中央。
这一次,惠闭上了眼睛。一直看着剑,反而会被剑限制住。
他挥剑。
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干脆的“呼”的一声。睁开眼睛时,诗音正看着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可以。”她说,“记住那个感觉。”
惠点头。他确实记住了一个感觉——不是挥剑的动作,而是挥剑之前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水一样“流”到了剑尖。
诗音退后几步,双手抬起,做了个防御的姿态。“现在,攻击我。”
惠愣了一下。“用木剑?”
“用木剑。”诗音说,“不用担心伤到我。”
惠犹豫了一下,还是挥剑了。木剑斩向诗音的肩膀,速度不快,他刻意留了力。
诗音侧身避开,动作很轻,像是只是挪了半步。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在木剑的侧面弹了一下。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传来,惠的整条手臂都被带偏了,木剑差点脱手。
“太慢了。”诗音说,“而且你在‘让’我。”
惠稳住剑身,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木剑带着风声斩向诗音的腰部。诗音没有躲,而是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木剑像是被钉在了空气中,纹丝不动。
惠试着抽回木剑,抽不动。
“你的‘意’还不够强。”诗音松开手指,“再来。”
惠一次又一次地攻击,诗音一次又一次地化解。有时候是用手指弹开剑身,有时候是侧身让过,有时候是轻轻一推就让惠整个人失去平衡。
太阳升高了。训练场上的影子变短了。
惠不知道练了多少次,手臂酸得像不是自己的。但他没有停,因为每次被诗音化解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不是动作的问题,是“意”的问题。
他的意志还不够坚定。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母亲的下落,父亲的沉默,那个冒牌货的挑衅,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这些杂念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平安时代的术式里,每一个杂念都会被放大,变成动作中的“犹豫”。
“休息。”诗音说,“够了。”
惠放下木剑,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坐到地板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木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诗音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条毛巾。“你学得很快。”
“真的?”惠擦了擦脸。
“真的。”诗音说,“有马当年学这个,用了三天才找到‘意’。你用了半天。”
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学得并不好,每次攻击都被诗音轻松化解,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诗音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化解和攻击是两回事。我活了三百多年,就算没有刻意练过,身体的反应也在。你一个上午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惠点点头。
诗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下午继续。你先去吃饭,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训练场,留下惠一个人坐在木地板上。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他的脚边。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他想到了兰绮。想到了她在幻境里等了他三百年。想到了她消散时说的那句话:“谢谢你来找我。”
也许诗音说得对。执念是时间改变不了的东西。但执念不一定是坏事。兰绮的执念是等一个人,等了三百年,最后等到了——虽然不是以她期待的方式,但她等到了。
惠站起身,拿起木剑,走向茶室。
茶室里,小樱正在给大家分午餐。
菲奥娜不在,水岛倩也不在——她们一大早就去了镰仓。
惠在柚希身边坐下。面前是一份简单的午餐。他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学得怎么样?”柚希小声问。
“还行。”惠说,“诗音说我学得快。”
柚希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她说我比她的祖先学得快。”
“那不就是比你自己学得快?”柚希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好绕。”
小樱看到他们笑,也凑过来。“笑什么呢?我也要听。”
“没什么。”柚希摆手,“就是……惠学剑术比自己的祖先快。”
“啊?”小樱一脸茫然。
“别问了。”惠说,“吃饭。”
小樱“哦”了一声,乖乖回去吃自己的饭。
饭后,惠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边的天花板没有裂缝。窗外有鸟叫声,还有勿视在庭院里扫地的沙沙声。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西斜。
他走到训练场,诗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下午不练剑。”她说,“练‘静’。”
“静?”
“让你的心静下来。”诗音在场地中央盘腿坐下,“平安时代的术式,发力之前需要心静。心不静,意就不纯。”
惠也在她对面坐下。
“闭上眼睛。”诗音说。
惠闭上眼睛。
“听。”诗音说,“不要想,只是听。”
惠听着。风声,远处的说话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声音很多,但当他只是“听”而不去分辨时,它们像是一条河流,从耳边流过。
“感觉到了吗?”诗音的声音很轻。
“嗯。”
“你心里的杂念,就像这些声音。你不需要赶走它们,只需要让它们流过去。”
惠继续听着。
风声,说话声,呼吸声,心跳声。
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很沉、很稳的节奏。像是大地的脉搏,又像是某个古老的东西在沉睡。
他睁开了眼睛。
诗音正看着他。“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地底下有东西。”
诗音微微点头。“那是封印。是整个魔都封印网络的核心。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的心不够静,听不到。”
惠看着脚下的地面。木板下面是什么泥土,泥土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几百年前阴阳师们设下的封印。那个封印困住了玉藻前的力量,也困住了很多人的人生。
“如果你能找到封印的核心,”诗音说,“你就能找到你母亲。”
“怎么找?”
“用你的意去找。不是用眼睛,不是用魔力,是用你的‘意’。”
惠闭上眼睛,重新倾听。
风声,说话声,呼吸声,心跳声。
他试着把自己的“意”顺着那个节奏延伸出去,像一根线,穿过地板,穿过泥土,穿过岩石,向下,向下,向下。
然后——断了。
线断了。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阻断了它。
惠睁开眼睛,看到诗音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他问。
“下面有东西在动。”诗音说,“封印从来没有动过。”
惠的心一沉。
“是黑日教?”他问。
“也许。”诗音站起身,“通知千早。需要提前行动了。”
两人快步走向茶室。
地底深处,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