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长老,这炸炉的概率,未免也太高了些。”裴长靖没了先前的困倦,看着那些懊恼不已的年轻丹师,“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学艺不精,这三个五个接连炸,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尹正搁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皱,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孙长老。

孙长老虽未睁眼,却像是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的分量,缓缓睁开眼皮。

“若二位丹师都觉得蹊跷,那这丹会,不如先暂停。老朽这就命执法堂的弟子入场彻查,若是真有人在暗中使绊子……”

“哎,别啊。”裴长靖抬手打断了他,不由坏笑起来,“孙长老,您想啊,这炼丹大会百年才办一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沙里淘金,把那些真正能扛得住事的苗子筛出来吗?有人捣鬼,自然得查,但若因此让全场选手都停下来等一个结果,反倒如了那歹人的意。”

他伸手指了指场中那些仍在埋头炼丹的选手:“您看那些孩子,灵火被人动了手脚,硬是咬着牙扛下来了。能在逆境里把丹炼成的,才是真正的好料子,至于那些一碰就碎的嘛……”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尹正没有接他的话茬,转向孙长老:“裴长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大会确实不宜贸然中断。不过孙长老,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炼丹大会是苍梧界百年来的规矩,各家宗门都把最好的苗子送到这里,图的是一个公平。若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等下作手段,那就是在打所有宗门和丹宗的脸。”

他向来温和的目光里浮上了一层冷意:“等我们把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不论对方是什么来头,都请您不必手下留情。”

孙长老缓缓点头,“尹丹师放心,执法堂虽小,却也不是吃素的。无论是谁,敢在云泽坊的地界上搅风搅雨,老朽定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好。”裴长靖伸手端起茶盏,朝两人一敬,“那便这么说定了,孙长老的人手该查就查,咱们几个老家伙,就在这评委席上好好看着,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翻浪。”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品了一口茶。

——

赖黎安是在会场外的回廊尽头找到阮瑟的。

少女独自坐在石阶上,背靠着一根廊柱,面色苍白。

听到脚步声,阮瑟睁开眼,看清来人之后连忙起身,双手抱拳便要行礼。

“行了行了,坐着。”赖黎安抬手往下按了按,“灵力都快见底了,还在乎这些虚礼?”

阮瑟也不推辞,重新靠着廊柱坐了下来,她的精神头倒还不错,眼中甚至带着一丝光彩。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一手,把评委席上几个老家伙都看傻了。”赖黎安在她旁边蹲下来,随口说着。

“前辈过誉了,不过是现学现卖,侥幸没给前辈丢脸罢了。若是换了前辈来炼,恐怕连品相最差的寒髓草都能炼出最好的品相。”

赖黎安咳了一声,心想我炼个屁,但面上他依然平淡,点了点头,“行了,别谦虚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接下来的比赛还行吗?”

阮瑟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今天没有了。”她抬眼看着赖黎安,“今日的所有轮次已经结束,接下来只等明天的决赛了,前辈……”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揶揄,“身为评委,难道连赛制都不知道吗?”

赖黎安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哪会管这茬事啊,他只是来捞好处的。

“本尊……”他试图编个什么“本尊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屑于记”之类的说辞,但还没等他开口,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阮瑟笑了,她的面纱被那声轻笑吹得微微拂动,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不过那笑只持续了一瞬间,阮瑟立刻就把嘴角压了回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表情。

赖黎安看得分明,心想这丫头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但这话他不敢说,上次在丹房里说了一句“你怎么那么漂亮”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阮瑟正了正神色,直起身来,朝赖黎安郑重地行了一礼:“前辈,今日之事,晚辈必须向您道谢。若非前辈在月前以长春续命丹的炼制之法为晚辈演示了‘以药驭药’,晚辈今日绝不可能在灵力耗尽之时稳住那炉寒露丹,前辈的教导,晚辈铭记于心。”

赖黎安被她这正经八百的道谢弄得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本想再找回点场子的心思也没了,他沉默了片刻,“本尊不过是随手演示,能悟到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一手换个人来看了十遍也未必能立马用上,你当场就敢上手还成了,这声谢本尊收一半,剩下那一半,是你自己挣的。”

阮瑟垂下眼睫,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扶着廊柱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随即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清唳,一只白鹤振翅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的弧线,落在阮瑟面前。

“前辈,晚辈先行告退了。”阮瑟跃上鹤背,青色裙摆被风轻轻拂起,她侧过头看了赖黎安一眼,“明日决赛,晚辈不会让前辈失望的。”

白鹤振翅而飞,转眼便消失在尽头。

赖黎安嘴角的笑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又飞走了。”

也就是说,他又要徒步走回去了,那条长到令人发指的台阶,全都得再来一遍。

明天还要再爬回来……

“能不能今天就睡这里了。”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硬邦邦的地砖。

他怀疑自己要是真躺在这里过夜,立马就会被执法堂的弟子当成乞丐拎出去。

“唉。”赖黎安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无力感的叹息,“一把年纪了,还得被人欺负。”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其实也没多大。

不过没人听见,所以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不对我还有孟秋然啊,必须让他给我找个住处,赖黎安满心欢喜地正要出发,余光忽然远处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独自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尊锈迹斑斑的破旧铜炉,炉中余烬未熄,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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