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现在是一名记者，在报社里算是比较资深的那种，所以行动相对也比较自由，即使工作日提前回家休息，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当然，有需要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加班——当然是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至于老妈，则是个天天在家玩游戏的网瘾少……妇女，反正不是玩电脑游戏，就是去游戏厅玩游戏机。
家里还有一台PS3，上面的游戏几乎都被她玩了个遍。
不过，老妈也并非没有收入，实际上她在视频网站做游戏实况，借此赚了不少钱。
然而她一直都不告诉温柔她的ID叫什么，大概是怕她看到那相当不堪入目的评论区吧……
温柔只知道自家老妈是在优酷做视频，最近好像有往银哩银哩转的趋势。
那网站现在是年轻人用的多，一般是游戏宅或者动漫宅。
温柔也很喜欢逛，不过她一般是进去看各种鬼畜的，那些毫无意义的洗脑循环视频，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让人刷一遍再刷一遍的魔力。
如果工作比较闲，父亲回来的时候就会陪老妈打游戏。
准确来说，应该是被拉着打游戏。
别看父亲长着一张严肃的脸，打游戏却菜得要命。
而且据老妈说，他打台球也很菜。
这会儿，家里的大屏幕彩电被老妈占了，这俩公婆正在玩如龙的双人小游戏——用那么大块屏幕打电子台球。
“小柔，吃雪糕吗？”打游戏的间隙，老妈还抽空关心了一下自己那完全被排除在二人世界外的‘女儿’。
“雪糕不想吃，太甜了。”
“那果冻吃不吃？”
“甜不甜啊。”
“不是很甜，放速冻里的。”
“哦哦，那个好吃……”
家里的冰箱，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点心。
有时候是龟苓膏，有时候是雪糕冰棍，还有时候，会有一些冰冻的果冻……以及因为老妈的奇思妙想而拿去冻住的水果。
她从老妈和父亲背后绕过去，到厨房的冰箱里翻了几颗果冻出来。
刚要往回走，老妈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小柔~帮我拿瓶可乐！”
“没可乐了。”
“那就雪碧！”
“只有冰啤酒。”
“那是我的，帮我拿一下，谢谢。”父亲的声音也跟着飞过来了。
“……那老妈你要什么？”
“牛奶呢？”
“有。”
“牛奶啦！”
给父母跑腿干点活，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
好久没干了，反倒有点想念这种被吆喝的感觉。
温柔拿去了牛奶和啤酒，然后就抱着自己的果冻到小院里吹风了。
这里的植物长得茂盛，但即使到了夏天，蚊虫也并不多。
兴许是因为老妈养的大多是驱蚊植物吧。
天空飘来厚重的阴云，遮挡住了之前还很灿烂的艳阳。
和老妈说的一样，这天看着还真要下雨。
这会儿虽然还没下，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些许雨水的潮气，迎面吹来的风，让人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的，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诗。
天色灰暗，世界也跟着从立体变成平面的了——成了水墨画里的剪影，或者水墨画里的留白。
大风吹着，吹乱了温柔的头发。
树木摇晃着，变成了风的形状。
温柔也不回屋里，就坐在那竹椅上，将它晃得‘吱呀吱呀’作响。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暴风雨的前奏。
小时候，有这样的天气她都会出门，再不济也会像现在这样，待在院子里等雨落下。
最令人享受的，就是这迎接雨来的短暂时光。
像是世界末日而自己却还活着一样，有一种莫名的、由衷的喜悦。
闪电划过天空，似乎将大气压强又压低了几分。
轻微的是窒息感，让她有些兴奋。
风越来越大，雷声越来越密集，终于，暴雨倾泻而下。
简直不像是在下雨，而像是打开了沐浴喷头洗澡。
有那么一瞬间，温柔感觉其实生活也没什么可烦恼的。
出汗了就洗澡，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
人生的底色总是很简单，那些烦恼不过是人们为自己赋予的难题。
或许比起去解题，不如一开始就当作问题不存在更痛快。
她喜欢春天的雨。
春天的雨太好了。
能继续生活下去，真是太好了。
……
（二）
“淋雨呢。”
“让她放松一下吧。”
“别发烧啦。”
“没事，淋一会儿就喊回来洗澡吧。”
“压力很大呢。”
“是烦恼，不是压力。”
“你觉得小柔哭了没？”
“没哭。”
“是嘛？下那么大雨，你怎么看得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哭出来的话怎么放松？”
“放松也不一定要哭。”
“看起来情绪也不是特别激烈呢，就只是在发呆。”
“天人交战的时候，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该喊她回来了吧？”
“是该喊她回来了。”
“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
“带上伞。”
“不用。”
……
（三）
当温柔在恍惚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父亲没有撑伞的站在了自己身旁。
那张很有棱角的国字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温柔一脸莫名其妙。
“感觉好些了吗。”
“……我不知道。”温柔眨了眨眼睛，将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刘海抹到一旁，“还是下雨前的风比较爽。”
“雨后的风也不错。”
“天气重新晴朗起来，心情就平静了，反倒没那么‘爽’。”
“一直爽的话，就不会觉得爽了。”
“呃……或许也是。”温柔用力抓了抓头发，“啊，老爹。”
“可以。”
“我还没问呢！”
“你问什么都是可以。”
“……万一我只能作为女孩子生活下去，我可以把自己当作女孩子去生活吗？”
“可以。”
“……我想要零花钱。”
“可以。”
“五百！”
“可以。”
“真的假的？”
“日元。”
“抠门！”
“我说什么都可以，没说是怎么样的可以。”
“最终解释权归你所有是吧……”
“晚上想吃什么？”
“清淡的吧。”
“那喝点板蓝根吧。”
“……那玩意儿是晚餐吗？”
“甜的，有草药的香味，是饮品。”
“饮品个头啊！”
“那就板蓝根苹果羹吧。”
“那我还不如就喝板蓝根呢……”
……
（四）
父亲说话从不开玩笑。
今天晚上的晚餐确实就是板蓝根。
还好温柔不怎么饿，来点小甜水垫垫肚子倒也够了。
窗外的雨还没晴，只是从暴雨变成了小雨。
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外是一小片杂草地，散发出些许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小柔！”老妈敲了敲门，“早点睡哦！明天早起去检查！”
“知道了。”
门外传来些许脚步声和闲聊声，随着主卧的房门被‘咚’地一声关上，这些声音也跟着消失不见。
温柔开了好久没开的电脑，有点回到高中的感觉。
自从考上大学后，这台电脑好像就很少玩了。
就算是放暑假寒假，基本也都去网吧。
她好像更喜欢网吧那种热闹的氛围，哪怕到处乌烟瘴气而且还有人高强度骂街。
「你小子怎么样了？」她在电脑前发了半天呆，感觉有点没事干，于是就给柳风扬发去了消息。
「不怎么疼了。」
「估计好了吧。」
「是啊，我都在想明天要不要去检查了。」
「那还是检查一下吧，万一是梅毒呢。」
「我他妈每次都做好安全措施的好吧！而且梅毒怎么会肚子痛啊？」
「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你呢，家里情况怎么样。」
「接受度高过头了。」
「哈哈，那不是好事？」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起码不用增加新的烦恼啊。」
「烦恼我感觉一点也不少。」
「你就是想太多，当女人又不赖。」
「你怎么不当？」
「我要是当了，绝对给你表演一下。」
「切……」
「打游戏不？」
「要更新，懒得打。」温柔飞快回去了这句话，在对方发来新消息之前，直接关掉了QQ。
明明是她先找人聊天的，但这会儿却又懒得聊了。
不过对方是柳风扬，就算她忽然人间蒸发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生气。
顶多是下次碰面的时候吐槽几句当时怎么就不见了。
“女人吗？女人啊……女人……”温柔托着腮帮，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语，甚至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女人’这两个字了。
她有时候就是这样，忽然释怀，又忽然开始纠结。
用柳风扬的话来说，那就是在某些方面扭扭捏捏、磨磨唧唧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挂在栏杆上的裙装，伸手轻轻摸了摸。
面料很柔软，比她常穿的男装要舒服。
下一秒，她就飞快缩回了手，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来：“嘶，真恶心。”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说什么恶心。
但在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真正闪过的，是慌张和不安。
她忍不住开始去想些哲学问题。
比如人是由什么构成的。
又比如，从科学上来讲，人其实是被激素控制的动物，那么，人到底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人格和灵魂？
接着她就开始思考这世界是否有意义。
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感觉像是跑了马拉松似的累。
精神上的疲惫似乎比身体上的疲惫更累人。
于是她决定不想了，直接打开QQ，没看他之前发来的消息，直接发了一句话过去：「柳风扬你这个傻哔。」
「我草，我他妈怎么你了？！」
「好爽。」
「？？」
「骂你一下舒服多了。」
柳风扬没回文字，而是回了一堆星号，用以表达他此时骂得有多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