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没有明灯道路尽头。碎石路面裂了无数条缝，野草从中间拱出来。最近的手机基站在十一公里外。信号只剩一格。

松林深处。废弃的林场看护站。

木板墙长了一层墨绿色的霉斑。窗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用发黄的报纸糊住。两只搪瓷杯搁在桌上。茶叶沉底，水早凉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黑色风衣。立领。这种装扮要是搁在市区步行街，路过的高中生都得笑出声。但这个地方距离最近的人类聚落有二十分钟车程，没人看见。

年纪大的那个五十出头。花白短发，颧骨高耸，面颊上的肉很少。右手无名指上一枚暗银戒指，戒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竖瞳。

笔记本电脑搁在他面前。屏幕上是《世界之心》官方论坛。帖子列表滚过一屏又一屏。

对面坐的人三十五上下。下颌线干净。腰背挺得很直。被规矩打进骨头里的那种直。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年轻人先打破。

“黑爵，你说好的不干涉其中。”

中年人没抬眼。食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别急。”

声音很沙。

“我当时是说不干涉。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合上笔记本。动作慢，一节一节地按下去。

“祂已经找到继承者了。”

年轻人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确定？”

“碎片在被收回。”黑爵靠向椅背。老旧的木椅发出吱嘎声。“按照契约条款，继承者出现的那一刻，我们就有权介入。”

“你和你后面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年轻人放下杯子。没喝。

黑爵端起自己那只搪瓷杯，凉茶入口。嘴角弯起来。

“至于那些追随者，苟延残喘罢了。”

杯子搁回桌面。搪瓷底碰到木头。声音很轻。

“怎么比得过至高的世界吞噬之影大人。”

年轻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们好不容易在这立足。别被祂注意到了。”

“祂？”

黑爵笑了。露出一排白到反光的牙齿。

“祂不过也是大人随手可灭的玩具罢了。”

年轻人盯着对面的脸看了三秒钟。

“你可别忘了当时谁给影大人一击重创。”

桌上的搪瓷杯无声地裂了。一条纹从底部劈上杯沿。茶水沿着裂口往外渗。

没人碰过那只杯子。

“别翻船。”年轻人站起来。推门出去。

松林的夜风灌进屋。报纸被掀起来。

黑爵坐在原处。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光打在脸上。

一张截图。论坛热帖的配图。画质不高，是有人在战场远处偷拍的。银白色长发。红色瞳孔。一个矮小的身影踩在龙骸上。

帖子标题：《全服第一“夜愿”到底什么来头？悬赏50万征集信息》

黑爵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个银白色的色块占满屏幕。

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

指甲是黑的。

不是指甲油。是角质层本身的颜色。从甲床长出来就是这样。

“找到你了。”

他对着屏幕说。

松林外面。年轻人坐进一辆落满松针的黑色越野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最底下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犹豫了几秒。

退出通讯录。把手机丢进副驾。拧钥匙。车灯劈开林间黑暗。

碎石路上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省道交汇口，然后消失在来往的车流里。

——

距离开服七小时。

夜渊第四次试衣服。

衣柜翻了个底朝天。牛仔裤全部偏长。T恤领口太宽。去年买的运动鞋，脚趾前面空出来一截。

他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刚好遮到眉毛。袖子长出一个指节。裤脚在脚踝处堆了两层褶皱。

三天前这套衣服还合身。

夜渊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镜子里的脸比昨天又柔和了一圈。下颌角的棱角快磨平了。倒不是难看。是不像他了。

手机震了。外卖到了。

他去门口取餐。开门。

外卖员是个中年大姐。扫了他一眼。

“你好——小姑娘，餐到了，麻烦签收。”

夜渊面无表情接过袋子。

“谢谢。”

关门。

站在玄关发了五秒钟呆。

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超市被叫“小姑娘”他还能用帽子压得低来搪塞。这次穿着男装，声音刻意压低了半个调，还是被叫了。

他把外卖放在桌上。食欲一般。

炸鸡。他明明点的是牛肉饭。

夜渊打开外卖平台查看订单记录。

牛肉饭。确实点的是牛肉饭。但收到的是炸鸡。

他看了看炸鸡。打开来闻了闻。

挺香的。吃吧。

他坐下来吃炸鸡。第一块咬下去。松脆的面衣裹着滚烫的鸡汁。好吃。以前他不怎么碰油炸食品。

三块炸鸡下肚，手机响了。周明的视频通话。

夜渊挂掉。发了条文字过去：“在忙。”

“忙什么？距离开服还有六个多小时。”

“健身。”

“你健个屁身，我刚看了你朋友圈运动步数，今天一共走了四十七步。”

夜渊默默关掉微信运动的授权。

周明又发来一条语音。夜渊没点开。文字消息跟着过来了。

“你还记得你让我帮你留意的那个论坛汇总帖吗？删了。但有人做了备份。更新到三十一个案例了。”

“新增的里面有两个挺吓人的。一个a市，玩《世界之心》的弓箭手，裸眼视力6.0，还是双眼。去医院检查，视网膜结构和正常人不一样。”

“还有一个b市，练的是什么元素法师，手指能搓出电火花。他自己录了视频发群里，然后号被封了。”

夜渊把炸鸡放下。

“官方什么反应？”

“没反应。星辰科技那边口径统一得死紧。你看今天下午他们发的公告没？'维护期间优化服务器架构，提升游戏体验'。二十个字，什么都没说。”

夜渊靠在椅背上。

三十一个案例。三天前还是十七个。翻了快一倍。传播速度越来越快。压得越猛反弹越大。

“周明。”

“嗯？”

“你自己有没有去医院查过？”

那边沉默了三秒。

“查了。今天上午。”

“体检全项加一个增强CT。”

“报告说我一切正常。各项指标教科书水平。医生还夸我身体素质好。”

“就是……”

“就是什么？”

“骨密度偏高。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四十。医生问我是不是国家队退役的。”

夜渊没接这茬。

“你继续查着。有新消息发我。”

挂了。

炸鸡凉了。他起身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走到阳台。

天还没黑透。城市的天际线被晚霞染了一层橘红。楼下的马路上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很正常的傍晚。

该买衣服了。宽松的。最好带帽子。鞋也得换。得买小一号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物APP。搜索栏里打了“男款卫衣 宽松”。

看了两页。

默默删掉“男款”。改成“中性 卫衣 宽松”。

加了购物车。

又搜了“平底鞋 小码”。

结账的时候系统弹了个推荐。“猜你喜欢：银白色假发 cos用”。

夜渊关掉手机。

他去洗了个澡。水温调到四十度。热水冲在后背时，肩胛骨间的纹路温度骤升。他用花洒对着那个位置冲了很久。灼烧感减轻了一些。但冲完之后，那块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

很快消退了。他没在意。

擦干身体。换好衣服。

距离开服还有两小时。

夜渊在营养舱里躺好。没有登录游戏。只是躺着。

他想起那个搪瓷杯裂开的细节不对。他没有经历过搪瓷杯裂开的场景。

那是哪来的画面？

他皱了一下眉。

一闪而过的画面。废旧的木屋。两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一只裂开的搪瓷杯。

太模糊了。像是做了一个不完整的梦，只留下几帧残影。

夜渊捏了一下鼻梁。可能是累了。可能不是。

他设了闹钟。开服前十五分钟响。

闭眼。入睡速度很快。比正常人快得多。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尽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白。

面前漂浮着一条项链。

银色链条。天使翼形吊坠。项链在发光。

光里有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东西。一种直接注入大脑的信息流。

“……快了。”

“再收回两块碎片。”

“我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