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墨打好一桶用于洗漱的热水,试了试水温,回头看向衣衫半解的牧谨。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到牧谨身上却忍不住流连。
眼前这人眉眼仍有旧日轮廓,肩腰却纤细了许多,加上胸前令她艳羡的傲然,导致原本少年人身上那股锋利挺拔的骨相,也变得有些柔顺。
若非秦子墨亲耳听他说话,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人同先前那个青云门首席联系到一起。
牧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向秦子墨。
“并没有。”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邪功我还没有融会贯通。想来若九窍完全冲开,步入筑基中期,估计才会彻底改变。”
秦子墨听得一愣。
“也就是说,现在身下仍有那物?”
牧谨沉默片刻。
这个说法听起来不太雅,把他说的男不男女不女。
但此时听起来似乎也没错。
他不做回应
不过子墨出声倒是提醒他这屋内还有一人。
牧谨动作一顿,随即背过身去。
“秦姑娘。”
秦子墨反应过来,倒也不尴尬,只是笑了一声。
“知道知道,不看你。”
说是这么说,她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转身去整理旁边换洗衣物,嘴里还不忘调侃:
“小谨,你本来就白,现在好像更白了。”
牧谨没有回头。
“功法所致。”
“你这修的是什么邪功,竟然连性别都会改,那你现在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当然是女人。”
牧谨几乎立刻答道。
他素来冰山般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点无语与无奈。
“你在想什么?”
秦子墨忍着笑。
“我就是问问嘛。”
“我可是男人。”
牧谨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日更重几分,像是在提醒秦子墨,亦或是在提醒自己。
秦子墨看着他绷紧的背影,唇角微微一翘,却没有再同他争辩。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几只小瓷瓶,放到浴桶旁边。
“可以用些这个。”
“可香了。”
“本来也是给芸儿准备的,只是可惜……”
话到这里,秦子墨有些消沉。
“洗完就好好睡一觉吧。”
“明日还要赶路。”
说完,她转身退出客房,顺手替他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
屋中只剩水汽袅袅。
牧谨站在原地褪下衣物,迈入浴桶。
热水漫过身体的一瞬,他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些。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几乎没有真正安稳过片刻。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绷紧的弦,将他拉得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此刻,热水没过身体,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
一种迟来的疲惫。
牧谨靠着桶壁半闭上眼。
水面轻晃。
屋外雨声渐歇。
他余光无意间落到旁边那几只小瓷瓶上。
秦子墨说,那原本是给苏芸准备的。
牧谨怔了片刻。
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一般,鬼使神差地伸手取来其中一瓶。
瓶塞拔开。
预想中熏人的脂粉气并没有涌出来。
先是一点清新的柑橘水气,像雨后初晴时剥开的橘皮,干净,微凉。
牧谨倒了一点在掌心,随着水汽慢慢晕开,才嗅到后面淡雅的花香,带着些许温润。底下又藏着木质与草本气息,像洁白花朵绽放在湿木之上,被夜风吹过,留下的一点余香。
原来是白玉兰。
牧谨望着水面散开的细小涟漪,神情微微恍惚。
苏芸竟然喜欢这种味道吗。
他想起她平日身上的气息。
并不张扬迫人。
只是靠近时,才会隐约闻到一点干净柔和的香意。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
牧谨低下眼,还是有些难过
许久之后,他将掌心那点香气慢慢抹入水中。
白玉兰的气息在浴桶里一点点散开。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几次从浅梦中惊醒,耳边仿佛还听见雨声,听见有人很轻地唤他名字。
......
第二日,天色方亮,雨后薄雾笼在城中。
秦子墨让人送来了换洗衣物。
牧谨穿上她准备好的素蓝衣袍。
衣袍裁得很合身,颜色也素净。
只不过那件贴身里衣放在一旁,没有动。
秦子墨推门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
“小谨,你就打算这样出门?”
牧谨低头整理袖口。
“有何不可?”
秦子墨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那件被他完全忽略的里衣,神情越发古怪。
“你竟然不穿这个?”
她还是没忍住。
“走起来不难受吗?”
牧谨露出疑问的表情。
秦子墨想到他毕竟是男子身份,又有些明白过来。
她扶额道: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的?”
牧谨沉默片刻。
随即淡淡道:
“我牧谨是男子之身,如何使得这些东西?”
秦子墨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啊呀,小谨害羞啦?”
牧谨抬眼瞪着她。
秦子墨连忙摆手。
“好好好,不笑你。”
眼里的促狭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又靠近了些,鼻尖微动,闻到牧谨身上淡淡的白玉兰香气。
秦子墨眼神一亮。
“还说这些。”
“昨晚不是用了那些香氛?”
牧谨脸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秦子墨笑意更深。
“好啦,别倔了。”
“姐姐教你。”
说完,她也不等牧谨反对,便自顾自拿起那件贴身里衣。
牧谨原本想拒绝。
走了几步之后,胸前确实有些不适,尤其是身体变化尚未完全习惯,行动时总有一种陌生的坠感。
秦子墨说得在理。
于是他最终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算是默许。
秦子墨动作倒是利落,也没有多余调笑,只是认真替他说明该如何穿戴、如何调整松紧,免得勒得难受。
牧谨垂眼听着,神情复杂。
等穿戴妥当后,那股不适感果然轻了许多。
只是胸口被束住、托起的感觉,对他而言仍旧陌生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皱。
“你们女子,一年四季穿着这些,竟然不觉胸口憋闷烦热?当真是厉害。”
他说得有些认真。
秦子墨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夸,还是在感叹。
她用手比划了下牧谨,又看了看那件里衣,迟疑道:
“可是我选小了?”
“若是尺码合适,倒也没有那么恼人吧?”
牧谨试着走了两步,行动果然便捷几分。
于是回应道:
“并非不合身,可能只是我还不太习惯吧。”
秦子墨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上下打量了牧谨一眼。
素蓝衣袍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清冷,腰间佩剑。
若不说话,倒真像某个出身名门的冷淡女修。
秦子墨收起笑意,低声道:
“走吧。”
“那位在阁外也是等候许久了。”
……
客栈外,雨后街面仍有积水。
车队停在巷口,几辆马车依次排开,车轮上还沾着泥水。几个护卫正检查缰绳与车轴,另有伙计将行李箱笼搬上车。
秦子墨领着牧谨出门。
刚踏出门口,他便看见车队旁站着一个熟悉的圆脸。
那人肩宽体阔,正抱着胳膊站在车旁,一副等人等得焦急的模样。
牧谨脚步一顿。
下一刻,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于兄?竟然是你!”
想到先前被围追堵截的经历,牧谨几乎本能地绷紧身体,浑身恶寒又起。
于阔海原本正伸长脖子往客房里看。
一听这声音,他顿时眼睛一亮。
“小谨!”
他大步迎上来,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话刚说完,他便猛地停住。
于阔海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又看了看那明显不熟悉的身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呃……”
“小谨,你这是……?”
他的目光在牧谨脸上与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满脸疑问,觉得哪里都不对。
秦子墨正要开口解释,牧谨却先一步给了个眼神,制止了她。
他看向于阔海,语气平静。
“功法所致。我现在已是女人。”
“啊?”
于阔海愣了半天。
“变女的了?”
他挠了挠头,神情一时茫然至极。
不知为何,听见这话后,他原本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竟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消解了大半。
他盯着牧谨看了许久,最后干笑两声。
“这……这修行,还真是什么事都有。”
牧谨没有接话。
于阔海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身旁马车。
“正好我在上洛,也有几个生意要谈。”
“我就答应了秦管事,送你一途。”
“上车吧。”
牧谨点头谢过,便登向车厢。
从于阔海身旁走过时,衣袂轻动。
雨后清湿的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玉兰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