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舟站在院子中间,剑已经出了鞘。脸色还是白的,嘴唇紧抿着,手在抖。剑尖没有抖,指着门口。林疏影蹲在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看完了缩回来,脸上没有平时那股嘻嘻哈哈的劲儿。嘴唇哆嗦,眼睛里头有怕。鲁义靠在墙根,左手握着刀。他右手伤了,握不住剑,换了左手。刀是厨房的菜刀,赵伯切菜的,刃口磨得还算快。他掂了掂,脸上的表情像是说:凑合用。
苏清瑶站在廊下,剑已经出了鞘。剑身亮得反光,剑脊上一道血槽,从剑格拉到剑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淡淡的,跟平时一样。手不抖。从头到尾没抖过。
洛青跑进来的时候,右肩上挂了彩。不是刚才伤的,是从城门往回跑的路上伤的。记不清是被刀划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刮的,只记得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从身边倒下去,来不及看,停不下来,只知道跑。跑到济世堂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右肩到上臂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半边袖子染成了深色,暗红,发黑。
她没看第二眼。把剑取下来,握在手里,站到了苏清瑶旁边。
“外面怎么样?”陈子舟开口,声音发紧。
洛青说:“进城的匪徒少说上百。城门破了,守军跑了,赵奎也跑了。”声音平平的,跟平时一样。右肩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院子里五个人,站成了一个圈。没人商量,没人指挥,自己站成的。背对背,面朝外,一人守一个方向。陈子舟守东边,林疏影守西边,鲁义守北边,苏清瑶守南边。洛青站在中间,哪里缺了就补哪里。圈不大,五个人相距不到两步。这个两步的圈,就是他们眼下能守住的全部。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从东街来的,有从西巷来的,有从火场里跑出来的,身上还冒着烟。老人,孩子,抱婴儿的妇人,背上驮着老爹的汉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跑散了头发,脸上有泪的有血的。看见济世堂门口站着几个拿剑的人,就往这边跑。跑不动了走,走不动了爬。
“这边!往这边走!”
陈子舟朝他们喊,嗓子喊劈了。一边喊一边挥手,剑尖在空中画圈。手不抖了。什么时候不抖的,不知道。也许是看见那些百姓的脸的时候,也许是听见孩子哭的时候,也许是林疏影拍了他一下肩膀的时候。手不抖了,剑尖稳了。
百姓往济世堂后面撤。后面有一条窄巷子,连着另一条街,那条街还没有匪徒。撤到那条街上,就能绕到南门,从南门出城。就这一条路。
第一批百姓撤进去了。第二批也撤进去了。第三批撤到一半,巷子那头传来了惨叫声。
一片。惨叫,喊杀,刀兵声,从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洛青的心往下沉。匪徒不止从北边来,已经绕到了东边、西边、南边。济世堂被围住了。这座城就这么大,匪徒占了半个城,剩下的半个也在一点一点被吞进去。
巷子那头出现了匪徒。黑压压的,一个接一个,从巷口涌进来。眼睛红的,脖子上青筋鼓着,刀上带着血,还在往下滴。
陈子舟冲上去了。
没犹豫,没回头看。剑尖刺进第一个匪徒的胸口,进去三寸,拔出来,血喷了一脸。没擦,第二剑已经出去了。剑法不差,武当的底子,招式正,气韵顺,一剑一剑,不快不慢。匪徒太多,一个倒了,两个补上来,两个倒了,四个补上来。
林疏影跟在他右边。剑比陈子舟的快,快得多。左臂已经伤了,在巷口被划的,伤口不深,但长,从肘弯拉到手腕。血顺着手指流到剑柄上,剑柄滑了,换只手,继续。
鲁义守在巷口最窄的地方。左手刀,不习惯,力道和准头都差了一截。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没有匪徒能从他身边过去。每一刀都是换命的打法,你砍我,我砍你,谁先倒下谁认。匪徒被邪性控住了,不怕疼,不怕死。鲁义也不怕。他欠的命太多,不在乎多欠一条,也不在乎还回去。
苏清瑶守在巷口另一侧。她的剑法和他们不一样。陈子舟正,林疏影快,苏清瑶冷。那种冷,像冬天的冰锥子,不声不响扎进去,扎进去之前看不见,扎进去之后才觉出疼。剑尖每一次刺出,都带出一蓬血。
洛青在人群里。哪里有了缺口就往哪里补。剑法不精,招式不熟,力气不大。她快。眼快。看得见哪里要出事,出事之前就赶到了。一个匪徒绕到陈子舟背后,刀举起来了。洛青冲过去,用剑鞘挡了一下,挡偏了,刀砍在墙上,砍进去一寸。她自己的剑刺出去,刺在匪徒胳膊上,不深。够了。匪徒松了刀。陈子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没说,转回去继续。
百姓还在撤。巷子那头被堵住了,撤不出去了。有人翻墙,墙太高翻不过去。有人钻进了别人家里,门从里面闩上,门板薄,匪徒一脚踹开。有人跑回济世堂,躲进药柜后面,缩成一团,捂着耳朵,闭着眼。
一个小女孩跑散了。站在街中间,左右张望,找不到娘,嘴一瘪,哭了。哭声尖尖细细的,在喊杀声里头像一根针。一个匪徒听见了,转过身,看见了那个小女孩,举起了刀。
洛青看见了。离那个小女孩十几步远,中间隔着三个人,两把刀,一地的尸体。她跑过去。右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指上。手指滑了,握不住剑,换到左手,继续跑。
跑到小女孩面前,匪徒的刀已经落下来了。没用剑挡,左手剑不顺手,挡不住。侧了一下身,用右肩挡了一下。刀从右肩上划过去,划破衣裳,划破皮肉,又一道口子。疼。疼得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
没倒。咬着牙,把小女孩夹在腋下往回跑。三步,左手的剑刺出去,刺在一个匪徒腿上,匪徒跪下去,从旁边跑过去。又两步,右腿被什么东西划了,没看,继续跑。跑到济世堂门口,把小女孩往门里一推,小女孩滚进门槛,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又哭了。洛青没进去。转过身,又冲回了巷子里。
铁头蹲在济世堂门口,两只手抱着脑袋,浑身抖。身边躺着一个人,身上全是血。洛青跑过去,认出来了。小翠,望江楼的小翠,花惊梦身边那个丫头,瘦得像竹竿。脸上糊着血和泪,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洛青弯腰把小翠扛上肩。小翠轻得像一捆柴。铁头站起来,伸手扶了一把,把小翠的腿稳住。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哆嗦,牙齿打颤。手稳住了小翠的腿,死死的。
两个人把小翠送进了济世堂。大堂里挤满了人,站着的,蹲着的,坐在地上的,靠在墙上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睛直直的。赵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一个伤者旁边,往他腿上缠布条。布条是从床单上撕的,白底蓝条纹,缠在血淋淋的腿上。
洛青把小翠放在门板上,转身又要出去。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苏清瑶。
手很凉,指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的。拉得不重。洛青站在那里,右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苏清瑶的手指上。苏清瑶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了那道伤口。衣裳破了,皮肉翻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脂肪,血往外涌。苏清瑶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洛青见过。苏清瑶嫌弃东西脏的时候就是皱眉。看见脏凳子,看见粗瓷杯子,看见林疏影吃得满嘴碎渣,就这么皱眉。但这个皱眉不一样。这个是热的。
苏清瑶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白的,叠得方方正正。撕成两半,一半塞回袖子,一半拿在手里。扯过洛青的手臂,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急,像是怕慢一息洛青就会跑掉。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轻了。
把帕子按在伤口上,按得很紧。洛青疼得吸了一口气,没吭声。苏清瑶拿帕子把伤口缠了两圈,从腋下绕过去,在肩膀上打了个结。结打得歪歪扭扭。
“伤口不处理,你想死在这儿?”声音不大,带着刻薄劲儿。手在发抖。不是一直抖,打完结收回来的时候,手指颤了一下。很轻,很短。
洛青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结。白帕子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抬起头,看了苏清瑶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苏清瑶松了手,退后一步。也看了洛青一眼,也很短。转过身,提着剑,又冲进了巷子里。月白衣裙上溅满了血,有的干了,变成暗红色,有的还是新鲜的,亮晶晶的。分不清是匪徒的还是她自己的。
巷子里的血越流越多。尸体横七竖八,有的叠在一起。陈子舟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长,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林疏影的伤更多了,左臂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右腿又被砍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还在打,剑还在挥,嘴闭着。平时话最多的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鲁义的伤口全裂开了。右肩缠着的白布被血浸透,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灰得像炭。左手还握着那把菜刀,刀口卷了刃。卷了刃的菜刀砍在人身上,砍不死,只能砍伤。砍伤了再砍,再砍,直到对方倒下。
百姓撤不出去了。巷子堵住了,南门堵住了,西门东门都堵住了。四面被围,出不去。出不去也得出去。
林疏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喘了几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开口了。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清楚。
“我去搬救兵。城外三十里有个卫所,驻着三百兵。我认识那边的把总,跟他喝过酒。我去找他,他能来。”
没人说话。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四面被围,城门口全是匪徒。他一个人,左臂已经伤了。杀不杀得出去,杀出去了找不找得到那个卫所,找着了把总在不在、肯不肯出兵,都是未知的。每一条都可能要他的命。
苏清瑶说:“我护他出城。”
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早就想好了,从林疏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想好了。
没看别人。没看陈子舟,没看鲁义,没看赵伯,没看那些缩在墙角的百姓。看了洛青。那一眼很短,睫毛只来得及颤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另外两个字。
“小心。”
声音轻了些,轻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洛青站在济世堂门口,右肩上缠着歪歪扭扭的白帕子,左手握着剑,脸上全是灰和血。听见了。没点头,没摇头,没说“你也小心”。看着苏清瑶,安安静静地看着。
苏清瑶转过身,提着剑,走进了巷子里。林疏影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了陈子舟,冲他点了点头。找到了鲁义,冲他点了点头。找到洛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把嘴角扯平了,转回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口的烟尘里。
那天夜里,城外传来消息。
苏清瑶身中两刀,杀开了一条血路。刀伤在腰侧和左臂,腰侧那一刀最深,差一点捅穿。血把月白衣裙染成了暗红色,红得发黑。林疏影突围的时候左臂被砍断了。不是划伤,是砍断,齐肘而断。断口处骨头露在外面,血往外涌。他用右手把断臂捡起来,夹在腋下,继续跑。跑了不知多远,昏倒在路边。
苏清瑶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怎么拖的,拖了多远,没人知道。她腰侧有伤,左臂有伤,血流了一路。把林疏影拖到一棵大树底下,撕了布条给他扎住断臂,止了血。做完了这些,靠在大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回来。
走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站在济世堂门口,衣裳是暗红色的,分不清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灰和血,头发散了,白玉簪子歪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血粘住了。
走进来,没看任何人。走到墙根,靠着墙,慢慢坐下去。剑靠在身边,剑身上全是血,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一片一片。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很慢,很轻。
洛青端了一碗水走过来,蹲下,把碗放在她手边。
苏清瑶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没死。”
洛青蹲在旁边,没走。把碗端起来,托在手里,等着。等了一会儿,苏清瑶睁开眼,看了洛青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水,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嘴唇碰到水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没皱眉。把碗放在地上,又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日,匪徒在城里搜捕。他们东躲西藏。
白天躲在地窖里。地窖是赵伯挖的,不大,挤十几个人就转不开身。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喘不上气,汗味、血腥味、药味混在一起。有人咳嗽,不敢咳出声,把脸埋在袖子里闷着咳,脸都憋紫了。有人伤口疼,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地上。
晚上才敢出来找吃的。洛青和陈子舟轮流出去,找到什么吃什么。有时候是几个冷馒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有时候是一把野菜,生的,嚼起来又苦又涩。有时候什么都找不到,饿着肚子过一夜,胃里翻来覆去地疼。
苏清瑶的伤口发了炎。腰侧那道刀伤最深,没缝好,肉翻在外面,红肿着,摸上去烫手。赵伯拿烧酒给她洗伤口,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洛青手背上,滚烫的。洛青蹲在旁边,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苏清瑶也回握着她,指节发白。洗完了,赵伯拿干净布条缠上,苏清瑶长长呼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都跟着泄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颤。
林疏影不在。断臂被苏清瑶带了回来,用布包着,放在赵伯的药柜里。赵伯说,也许还能接上。也许。没人知道能不能接上,没人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等。等救兵,等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陈子舟每天坐在地窖口,望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分不清是烟尘还是乌云。坐很久,一句话不说。鲁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左手握着那把卷了刃的菜刀,刀上全是干了的血,黑褐色的。伤口裂了又好,好了又裂,赵伯给他缝了三回,每一回他都不打麻药,咬着布条,一声不吭。缝完了把布条从嘴里拿出来,布条上全是牙印,有的地方咬穿了。
洛青坐在苏清瑶旁边。苏清瑶靠着墙,睡着了,头歪在洛青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脸上的血擦干净了,皮肤白,嘴唇没有血色,淡得发白。
洛青没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惊醒她。右肩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也许还疼,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很乱,又很空。乱的是那些声音,喊杀声,惨叫声,哭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火烧房屋的声音。空的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胸口好像被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响。
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了那块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拇指在玉佩上慢慢摩挲,摩挲那朵莲花的纹路,一层一层的。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急。地窖里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咳嗽声都没了。所有人竖着耳朵,听着头顶的动静。脚步声从地窖上面跑过去,跑远了。又安静了。
陈子舟从地窖口探出头去,看了看,缩回来,摇了摇头。
不是匪徒。
还不是匪徒。
还能再躲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