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宸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胆寒。他坐在圆桌旁,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桌面,节奏平稳,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好了,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魔力,“刚才那些,不过是例行公事,吓唬吓唬那个女人罢了。我知道你们暗纹的人,向来自由,接单办事,拿钱消灾,各为其主。我不喜欢用那些粗鲁的手段,那是对你们职业的不尊重。”
凯利斯·马里克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之前那点倨傲,却发现自己连直视欧阳宸眼睛的勇气都在消散。那种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解剖台上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冷。
欧阳宸的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柳鸣身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体恤:“柳师傅,我知道你。湘西风水柳家,虽然不是什么顶尖世家,但也算是有头有脸。你这次接这单,无非是为了钱,或者是为了家族利益,人之常情。我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那股阴柔的魔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钻入四人的耳膜,顺着神经直抵识海:“但我现在需要真相。暗纹并非铁板一块,我知道你们五个人,也并非一条心。告诉我,你们听命于谁?来此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别想着撒谎,在我的‘问心术’下,你们的神魂会替你们回答。”
这是一种极其阴损的精神攻击。不同于直接的搜魂术那般粗暴,它更像是一种诱导和强化,将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和记忆,如同放电影般强行提取出来,逼迫当事人亲口说出。四人顿时察觉到了异样,那股力量并非要摧毁他们,而是要控制他们,让他们无法抗拒地吐露心声。
贺茂裕一脸色一变,立刻闭上双眼,口中急速念诵起日语的清心咒,试图稳住心神。印度的苦行僧苏拉·帕特尔也将手中的念珠捏得咯咯作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凯利斯更是咬紧牙关,湛蓝的眼珠里满是挣扎,他绝不相信这个阴险的东方男人会这么好心。
欧阳宸依旧坐在那里,笑意盈盈,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但他那双阴郁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耐心。
“说吧,柳鸣。”他轻声催促,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力量,“告诉我,暗纹派发给你们的任务是谁发布的?你们来漓城,除了调查三尸,还为了什么?”
柳鸣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想要张开,喉咙里像是有一只手在往外掏东西。他不想说,他不能出卖雇主,这是行规,也是保命的底线。一旦说了,不仅拿不到尾款,恐怕暗纹的追杀令也会立刻降临。
“呃……呃啊……”柳鸣发出痛苦的呻吟,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入脸颊,抓出血痕。他要用疼痛来对抗那股控制力。
贺茂裕一和苏拉·帕特尔见状,也纷纷效仿,或是咬紧牙关,或是默诵经文,拼命抵抗着欧阳宸的精神入侵。只有那个女巫韩九,已经被带下去了,不在场中。
欧阳宸看着他们徒劳的挣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没用的。在我的问心术下,你们的意志就是个笑话。与其受皮肉之苦,不如痛快说出来,我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甚至……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远走高飞。”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配合着精神魔力的压迫,简直无懈可击。
柳鸣的防线在一点点崩溃。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涣散,那种被窥探、被操控的恐惧,比死更难受。他不想死,更不想连累家人。欧阳宸刚才提到的老母亲、侄子、堂弟,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不能说……”柳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满是血丝。
欧阳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重新变回那副阴郁冷漠的模样。“看来,你们还是不打算配合。那就别怪我……帮你们一把。”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虚点。指尖并没有光芒,但柳鸣却感觉自己的下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掰开。
“啊——!”柳鸣发出一声惨叫,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舌头耷拉在外面,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舌头,只要他敢吐出一个字,那针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贺茂裕一和苏拉·帕特尔也遭遇了同样的待遇。他们的嘴巴被强行固定在一个张开的状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咬断舌头的勇气和能力都被剥夺了。
只有凯利斯,作为西方驱魔人,体质特殊,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但他也已是强弩之末,额头青筋暴起,身体摇摇欲坠。
“既然你们不想说,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欧阳宸站起身,缓步走到柳鸣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柳鸣的眉心。
“搜魂术,起。”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诱导,而是粗暴的掠夺。欧阳宸的手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柳鸣的额头上。柳鸣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的七窍中涌出,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在审讯室里闪烁。
欧阳宸闭着眼,神识顺着指尖侵入柳鸣的识海。那里是一片混乱的废墟,充满了恐惧、贪婪和血腥。他像是一个冷酷的强盗,在其中翻找着有价值的信息。
漓城…念尸…青门…某处诊所…画皮…还有……
欧阳宸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柳鸣的记忆深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穿着蓑衣的人,看不清面容,只留下一个背影。但就是这个背影,让柳鸣记忆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敬畏。
“段宁玉。”
柳鸣破碎的记忆里,传出了这个名字。
欧阳宸的手指猛地一颤,搜魂术的力道瞬间失控。他死死盯着柳鸣那双因痛苦而涣散的瞳孔,仿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段宁玉。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欧阳宸一生阅人无数,在灵异局身居高位,见过无数妖魔鬼怪,听过无数隐秘传闻。他甚至为了获取某些绝密情报,早年曾伪装身份,混入暗纹组织一段时间。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他没能进入暗纹的核心层,也没去过他们位于海外的所谓“主要基地”,但他了解暗纹的规则,知道他们是一个松散的全球性情报网络和雇佣兵接单处。成员之间互不统属,为了利益和情报聚集在一起,各自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他以为,派发这个任务的人,会是一个代号,一个化名,一个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神秘存在。就像暗纹里大多数雇主那样,用假名发布任务,事成之后销声匿迹。
可他万万没想到,柳鸣记忆里传出的,竟然是一个真真切切、有名有姓的名字——段宁玉。
欧阳宸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段宁玉,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完全陌生。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库,无论是灵异局的绝密档案,还是他早年混迹江湖、暗纹时的见闻,都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录。
可是……
可是为什么,当这三个字钻进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会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熟悉感?
就好像,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过无数次,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从记忆里抹去了,此刻只是被重新唤醒。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忘记了最恐惧的事物是什么,但当那个事物再次出现时,身体的本能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段宁玉……段宁玉……”
欧阳宸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阴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情。他松开了手,柳鸣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口吐白沫,神志不清。欧阳宸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四人。他走到单向透视玻璃前,看着玻璃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心口的那个暗红色印记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肤。
“段宁玉……”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谁?或者……她是谁?
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如此陌生,却又让他感到一种仿佛面对洪荒猛兽般的熟悉?
欧阳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到圆桌旁,重新坐下,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俘虏。
“柳鸣。”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阴冷和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刚才说的,是段宁玉,对吗?那个派发任务给你们的人,就是段宁玉?”
柳鸣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点了一下头。
欧阳宸得到了确认。他不再看柳鸣,而是看向凯利斯·马里克。
“凯利斯,我知道你们暗纹的规矩。雇主付钱,你们办事,不问缘由。但我现在问你,你们接任务时,对接的人是不是也叫段宁玉?或者,你们有没有在任何资料、任何通讯中,见过这个名字?”
凯利斯此刻已经放弃了抵抗。欧阳宸刚才展现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不是没见过厉害的东方术士,但像欧阳宸这样既阴狠毒辣,又深不可测,还能精准戳中所有人软肋的,他是头一回见。
听到欧阳宸的问话,凯利斯艰难地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是……是的。我们在暗纹的接单平台上看到的雇主信息,就是段宁玉。我们……我们也觉得奇怪,通常雇主都会隐藏身份,但这个段宁玉……却用了真名。我们当时还以为,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背景大到根本不在乎暴露。”
背景大到不在乎暴露……
欧阳宸咀嚼着这句话,心底的寒意更甚。
一个能让暗纹组织里的资深驱魔人都感到忌惮,甚至敢用真名发布涉及三尸、画皮、青门灭门等惊天阴谋任务的人……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一股势力?
欧阳宸忽然想起了韩九之前交代的那些零碎信息——“画师”、“龙尸之气”、“青门”……再加上现在这个“段宁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模糊却无比恐怖的轮廓。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存在,不仅在策划一场针对三尸的阴谋,还在觊觎龙尸,甚至与多年前青门的灭门惨案有关。而现在,他(或她)竟然敢用真名行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根本不把灵异局,不把任何现有的秩序放在眼里!
欧阳宸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博弈,可现在才发现,对方可能根本就没打算隐藏。
“段宁玉……”欧阳宸闭上眼,将这个名字死死刻在脑海里。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把这个情报告诉吴衡秋,告诉李茯苓,告诉所有能信任的人。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灵异事件,而是一场战争的前奏。
而战争的对手,是一个他们连名字都感到陌生,却又本能地感到恐惧的——段宁玉。
欧阳宸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恢复了那个阴郁冷酷的副局长形象。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他对门外的干事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审问,更不许动他们一根汗毛。”
干事们应声而入,架起四个半死不活的俘虏。
审讯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欧阳宸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灯光依旧惨白,却仿佛映照出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阴影,正笼罩在整个灵异总局的上空,笼罩在漓城,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个阴影的名字,叫做——段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