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墨一手扶着窗沿,一手拍了拍自己起伏的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
窗外雨声未歇。
檐角水珠连成一线,院中花木被夜雨压得低垂,灯火隔着雨幕晃动,将窗前那道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那人持剑立在窗外。
衣袍被雨水打湿,几缕散乱长发贴在脸侧,像一片渗出的阴影,悄无声息,冷得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若非秦子墨方才正好抬头,只怕等牧谨进了屋,她都未必能察觉。
秦子墨定了定神,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
这一看,她又愣住了。
“你真是小谨?”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眼神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扫了一眼。
原本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形,如今却明显变了模样。
肩线窄了许多,腰身纤细得像被雨夜冷风一吹便能折断。衣襟被雨水贴住,胸前弧度若隐若现,怎么看都不像从前那个男人。
若不是眉眼之间仍有旧日几分影子,声音也还隐约相似,秦子墨只怕真要喊护卫了。
她盯着牧谨看了良久,神情越发古怪。
“是我。”
牧谨回答声音比从前清脆几分,却仍旧是那少年嗓音。
秦子墨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憋了半天,只问出一句:
“你今日又为何来此啊?”
“不在你家苏芸那里候着啦?”
牧谨眼睫轻轻一颤。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打在窗檐上,一声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秦子墨原本只是随口调侃,可见牧谨这副反应,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皱起眉。
“出事了?”
牧谨低低长叹一声,将剑收回鞘中,走入屋内。
秦子墨这才发现,他衣摆上沾着的不只是雨水,还有已经被雨水冲淡的血色。
她脸色微变。
牧谨在桌边坐下,声音很轻,将来龙去脉,一一说了出来。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秦子墨听着脸色越发难看。
等牧谨说完,屋内只剩雨声。
秦子墨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所以说……”
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杀了闭月楼满楼,为她报仇?!”
牧谨抬眼看她。
“并非满楼。”
他语气平静。
“也就是那些管事吧。”
秦子墨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的天老爷!”
她几乎被气笑了。
“那不就是全部吗?底下那些伙计杂役算什么闭月楼的人?真正能做主的,不就是那些管事?”
她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又猛地转头看向牧谨。
“所以你现在是想跟苏家死磕?”
“你不要命了?”
牧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看着桌上的灯火。
灯芯微微摇晃,映在他眼底,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秦子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忽然又散了几分。
她重新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哎。”
“我早就跟那丫头说过。”
“她一生命中有缺,最不宜处高位。”
牧谨眼神微动。
秦子墨低声道:
“苏芸那人温柔是好,心却太软。她不是看不清周围局势,只是她总觉得,只要自己退一步,让一步,总能保住身边的人。”
她苦笑一声。
“但苏家那种地方,哪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还是太天真了。”
“以为学我离开上洛,跑到巴陵来,分家那些人就会放过她。”
牧谨缓缓抬头。
“你为何对她如此了解?”
秦子墨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说来话长,我们秦家跟他们苏家也算是生意往来,世代交好。”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
“我和她从小便认识。”
“只是后来各家有各家的算盘,女儿家又哪里由得了自己。她无法修炼在苏家不受重视,却又偏偏占了一个尴尬的位置,进不得,退不得。”
秦子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随后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说到底,这一代我们两个命都苦。”
“我还有几分任性的本事,能从家里跑出来。她却不一样。”
“她跑到巴陵来,也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牧谨安静听着。
片刻后,他低声问:
“所以逼她的人,果然在上洛?”
秦子墨看向他。
屋中灯火微晃。
牧谨神色平静却像压着一柄已经出鞘的剑。
秦子墨心中咯噔一声。
“你想做什么?”
牧谨道:
“我打算去上洛。”
秦子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
她盯着牧谨,像看疯子一样。
“你不避避风头,积攒实力,这么着急干嘛?”
“你刚杀了苏家在巴陵的监察和一众管事,消息一传出去,苏家那边肯定要追杀你。”
“你现在去上洛?”
她简直被气笑了。
“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牧谨看着她。
“我已是筑基真人。”
秦子墨承认自己有些惊讶
“……你今年?”
她皱眉想了想。
“好像才十六,十七岁?”
牧谨道:
“十七。前些日子生辰已过”
秦子墨嘴角抽了一下。
“十七岁筑基。”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你们古法派真是出了个怪物。”
“若是放在几百年前,也算是一代天骄了。”
她看着牧谨,眼神复杂。
“现在又如何不是了?”
牧谨反问
“如今时代不同了。”
牧谨抬眸。
秦子墨敲了敲桌面,语气也认真起来。
“筑基修为在身,你想去为苏芸讨个说法,这我明白。”
“但你知不知道,上洛是什么地方?苏家又是什么家族?”
“那里不是巴陵这种小地方。”
“你杀了一个闭月楼监察,靠着他大意确实能一剑枭首。”
“可到了上洛,又哪有这么简单会让你得手。”
她叹了口气。
“哎,你们古法派就是这样,为人古板,脾气又倔。”
“现在天下谁人不知,筑基也好,金丹也罢,不取宿位,便是假筑基、假金丹。”
牧谨眉头微皱。
秦子墨继续解释:
“碰上真正取了宿位的真人真君,便是同境,也如蝼蚁。”
“古法修士只修自身真气,真气化液便称筑基,丹成便称金丹。天地灵机现如今早已不比从前。几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诸宿归位,天命有主,修行之路早就改了。”
“如今真正的筑基,是要取宿位,承星命,借天地位格立身。”
“真正的金丹,也不是单靠一身真气凝丹便够。”
秦子墨看着牧谨,一字一句道:
“没有宿位,就没有实力,便没有名分。”
“没有名分,就只是平白窃取天地灵机。”
“你若是古法筑基,在那些真君真人眼里,便是假筑基。”
牧谨神色终于变了。
“假筑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秦子墨点头。
“不错。”
“碰上寻常修士也罢。若是碰上那些有宿位加身的真传、世家子、宗门嫡系,你便未必讨得了好。”
“更别说苏家那种地方,背后听说也是有真君坐镇。”
牧谨沉默下来。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
青云门偏居一隅,传承虽旧,却早已远离如今修行界的核心。师尊教他的仍是静心守正,持剑修道。
他从未想过,所谓筑基金丹,如今竟还分真假。
更没想到,天地气机竟然会越来越少。
修行本就是取天地灵机归于己身。
在他过去认知里,天地广大,灵机循环,纵有盛衰,也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可若秦子墨说的是真的……
那如今每一个古法筑基,都是在与那些老牌真人、真君争夺本就稀薄的天地灵机。
牧谨忽然想起王管事。
那人明明已经走到练气尽头,却始终不敢筑基。
宁愿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修满十二神通,也不愿真正迈出那一步。
牧谨先前只当他贪生怕死,又或是被神通法迷了心窍。
如今看来,竟不止如此。
一旦筑基,真气化液,容量大幅上升,便等于正式开始吞纳天地灵机。
若无背景高人护法,若无宿位名分庇佑,那便是在抢那些真人真君的道途。
难怪,难怪王管事宁愿走火入魔,也不愿筑基。
竟是如此。
牧谨思绪翻涌,一时没有说话。
秦子墨看着他,语气稍缓。
“现在知道怕了?”
“怕倒不至于。”
秦子墨一噎。
牧谨平静道:
“只是多谢秦姑娘告知。”
“你还真是不知!”
秦子墨盯着他茫然思索的样子无奈扶额。
“你这人真是……”
“我说这么多,是让你别急着送死,不是让你听完以后更坚定。”
牧谨没有反驳。
秦子墨又叹了口气。
“罢了。”
“我也懒得劝。”
“看你这副模样,就算我把嘴说干,你也不会改主意。”
她起身走到柜前,翻出一卷地图,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木牌,放到桌上。
“你杀了人,要去上洛,路上必然会有通缉。”
“消息传得快,苏家消息只会更灵通。不出三日,沿途关卡便会全是你的画像。”
牧谨看向桌上木牌。
秦子墨道:
“刚好这里有个车队也要去上洛。”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
“还是你的老熟人。”
牧谨眉头微动。
“老熟人?”
秦子墨没有立刻解释,只是重新坐回去,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明日你就知道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仍未停歇的大雨。
“今晚别再出去了。”
“休息一夜吧。”
“明日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