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已经败了。”
“那么，我们还要勇者做什么？”
这句原本只在酒馆里流传的闲言碎语，如今变成了审判勇者的可笑理由。
王都，审判广场。
雨下得很大。
蕾希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受审台上，沉重的禁魔锁链穿过她的锁骨，彻底封死了她的魔力。
苍蓝色的刘海遮住了视野，那双眼眸却如同冰冷的雨水般，一片死寂。
“罪人蕾希！”
红衣枢机主教站在高台上，权杖重重地顿在地面上，声音震耳欲聋。
“面对圣教廷与联合法庭的指控，你可知罪？！”
蕾希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她环视着四周。
高台前排，坐在防雨棚下的是帝国的大贵族们。
他们端着红酒，用手帕捂着口鼻，装出厌恶的模样，但眼底的狂喜却根本掩饰不住。
蕾希明白他们为什么想要自己死。
魔王死后，作为救世主的蕾希强行推行了“魔法平权法案”。
她将基础魔法公开，让平民也能拥有力量和生产力。她以为这能让人类走向更好的未来。
但这触动了贵族垄断千年的特权。
在贵族眼里，平民就该是永远的奴隶。赋予奴隶力量的勇者，比魔王更该死。
高台周围，站着密密麻麻的平民。整整五万人。
仅仅在一年前，也是这五万人，在这座广场上将鲜花铺满她的道路，高呼她为“救世主”。
但现在，这些面孔扭曲着，充满着狂热的憎恨。
“烧死她！”
“把她送上火刑架！”
“她居然想让低贱的贫民也触碰神圣的魔法，简直是亵渎！”
“听说她在深渊里早就被魔族同化了，她根本不是人类！是魔女！”
咒骂声如同海啸。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精准地砸在蕾希的额头上。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蕾希连擦都没擦。她认出了扔石头的男人。去年冬天，是蕾希拔出剑，硬生生从食尸鬼嘴里救下了这个男人的一家老小。
“不仅是煽动平民叛乱！”主教大声宣读，“经过调查，蕾希在讨伐魔王期间，曾多次违抗教皇旨意，私自释放魔族战俘！这是勾结深渊的铁证！”
蕾希依旧沉默。
她转过头，看向受审台的侧面。
那里站着她曾经的同伴——那支将后背托付给彼此，一路杀到魔王城的最强小队。
皇家骑士长，诺琳娜。
曾经发誓要成为勇者最坚固盾牌的女骑士，那双金色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地面的水坑，双手紧握剑柄，一言不发。
“诺琳娜。”蕾希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平静，“你曾对我说，骑士的剑只为正义而挥。现在，你的正义在哪里？”
诺琳娜那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了。
“抱歉……蕾希。”骑士长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皇室承诺，只要我保持沉默，就会赐予我世袭侯爵的爵位和南部最肥沃的领地。我的家族已经没落了三百年……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你那么强，就算被流放，也能活下去的……对吧？”
诺琳娜在疯狂地自我催眠。在家族的荣华富贵面前，战友的性命显得过于廉价。
蕾希冷笑了一声，没有再理会她。
她看向第二个人。
白银精灵游侠，伊兰。
这位活了五百年的长生种，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长弓。
察觉到蕾希的目光，伊兰微微耸了耸肩。
“不用这么看着我，队长。”伊兰用轻佻的语气说道，“精灵一族从不干涉人类的内政。魔王已经死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至于你们人类要怎么自相残杀，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几十年后，你们台上的台下的，全都会变成一捧黄土。我犯不着为了一个注定短命的人类，去对抗整个帝国。”
傲慢，冷漠。这才是长生种的本性。
最后，蕾希的目光落在了莉亚娜身上。
圣女莉亚娜，两人有着超乎友谊的关系，还是青梅竹马，算是恋人也说得过去？
两人早已定下了前往未来的约定。
莉亚娜穿着洁白的圣袍，手里紧紧攥着圣杖。
她浑身发抖，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却死死忍住。
她不敢看蕾希的眼睛。
“莉亚娜大人。”主教转过头，“作为勇者的副手和青梅竹马，您是否还有要补充的？或者……要为她辩护的？”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莉亚娜。
只要身为教廷圣女的她站出来，说一句“勇者无罪”，这场审判就会立刻陷入僵局。
莉亚娜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
她当然知道蕾希是无辜的。她知道平权法案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但是，教皇昨晚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她敢求情，就会被剥夺圣女地位，甚至被打为同谋。她好不容易从贫民窟的孤儿爬到万人敬仰的位置，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我……”莉亚娜的声音在颤抖，“我……没有异议。蕾希的所作所为，确实偏离了教导。为了帝国的稳定……这场审判，是公正的。”
说完，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蕾希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声混杂着雨声，在广场上回荡。
“你笑什么？！”主教怒喝。
“我放弃辩护。”蕾希打断了主教的话。
人群哗然。
“我认罪。”
蕾希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每一个人，仿佛要把他们的样貌刻印进灵魂里，“你们定下的那些可笑罪名，我全认。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和你们争论了。既然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勇者，那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勇者了。”
主教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狂喜，迅速展开宣判卷轴。
“联合法庭宣判！剥夺蕾希‘勇者’头衔！没收一切财产与法器！即日流放极北边境，永世不得踏入王都！”
广场上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平民庆祝赶走了一个“异端”，贵族庆祝保住了特权。没有人在意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少女勇者。
卫兵走上台，粗暴地将蕾希拽起来，推搡着向外走。
走下台阶时，莉亚娜终于崩溃了。
她冲上前，抓住了蕾希的胳膊。
“蕾希！对不起……”莉亚娜哭出了声，压低声音哀求，“我真的没有办法！教皇逼我的，为了大局不发生内战，必须有人牺牲……你理解我的，对吧？等风头过去，我一定会派人去接你……”
蕾希停下脚步，冷冷地抽回手。
蕾希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什么话都显得多余了。
莉亚娜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蕾希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大步走入冰冷的风雨中。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高台上的权贵们举起酒杯庆祝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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