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在沙发上缩着看了快两个小时了。
那只斑鸠也一直蹲在隔壁空调外机上,隔几秒咕一声,隔几秒咕一声。
尹琦看得入神,手机熄屏了都没注意到。
于是林夏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奇异搞笑的画面:尹琦蜷在沙发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那只蠢鸟。
“你到底在看什么?”林夏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珠颈斑鸠。”
“……这不会还是昨天那只吧?”
“好像是,”尹琦说,“我看它和昨天那只长得一模一样。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半了。”
林夏又看了一眼那只鸟,沉默了。她实在看不出这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想起前些天塑心说过……最近有不好的东西要露头?于是心里又飘过了一丝说不清的在意。
“你该不会是在透过看这只鸟来悄悄憋个大的吧?”
尹琦终于把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表情平淡:“没有啊,我就是单纯在看鸟。你不觉得这种鸟长得还挺可爱的吗?圆乎乎的。
“……所以你这两天老对窗外发呆,一直是在看它?”
“消磨时间。”
“你平时不是有很多别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吗?”林夏坐到她边上问。
“其实也没闲着。”
…………
过了一会,尹琦换了个姿势,从蜷着变成靠着。
她的肩膀挨到了林夏的肩膀,虽然隔着外套,但那点触感还是挺让人在意的。
林夏的脊背下意识地绷了一下,但马上就又放松下来了。
自从上次林夏受伤之后,她和尹琦之间这种无言的肢体接触就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尹琦靠过来,有时候是林夏自己坐得比平时离她更近一点。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过这件事。
“……那只鸟今天还没走,”林夏说,“它要在这里筑巢吗。”
“它还有配偶,出去找吃的了。过一会它配偶应该会回来看它一眼,然后再飞走。”
“你怎么连鸟的私生活都了解?”
“我以前在……”尹琦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夏感觉到了,那好像是什么她的难言之隐,就没追问。
“反正就是知道。”尹琦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但尾音有一点拖延,就像是把什么话给咽回去了。
从另一个地方带着一段记忆来的——林夏想起了那天尹琦对她说过的话。
那之后有关这件事的事情尹琦就再也没提起过,但她一直没忘。
她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尹琦的手指。尹琦体温不高,还带着戒指,凉凉的。
林夏没把手挪开。尹琦也没在意。
那只鸟最后咕咕叫了一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后来那只斑鸠没再出现了。
尹琦的观察对象换成了林夏,林夏在桌上工作,尹琦就一直在边上盯着,一盯就是一下午。
林夏假装无视。
…………
晚上,分部突然发来一条简短的内部通知。不是任务部署,也不是会议通知,而是一行简单的文字:近期各单位留意辖区内异常信号波动,若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上报。
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说明是什么信号。
林夏读了两遍,打算发信息找陈峰确认。陈峰说,他也不太清楚。
林夏没再问了。她把这条通知复述给尹琦。尹琦正在用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逗猫棒逗一只猫,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晃。
“……那只猫是哪来的???”
“就是楼下经常来蹭吃蹭喝的那只啊,我给抱过来了。”尹琦低着头等猫扑过来。
“什么时候……”
“先说正事,现在连你们组织也发现异常了,估计是快了吧。”
“什么快了?”
“现在谁都还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早提醒总比晚提醒要好。”
林夏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猫。
猫扭头看了她一眼,翻身露出了肚皮,林夏顺手挠了挠,猫舒服得发出呼噜声。
“塑心,”她低着头说,“要是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你会告诉我吗?”
尹琦那边的逗猫棒又晃了一下。猫从林夏手中扑过去,扑了个空。
“会的。”尹琦说,“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什么叫能说的?”
“就是不会把你吓死的那些。”尹琦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林夏没答话。
她觉得尹琦的话里好像藏着很多深意,但她暂时不打算深究。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就不问别的了。”
尹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手上的逗猫棒放到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猫毛。
…………
晚上回到房间后,林夏打算盘点一下塑心最近和以前有哪些举动不一样。
她回看了一下自己最近写过的观察日志,这东西她写的越来越水了——“无异常”这种描述用了整整三个月。
但最近几天,她写的字数好像有点多了。
比如昨天的:“15:10,观察对象在看楼下的人遛狗。17:45,观察对象主动关闭窗户,可能是因为风有点凉。
20:12,观察对象哼唱歌曲。”
她最近变活跃了?
而且今天尹琦说了一句话,让她有点在意:“楼下你们办事处的那层往右拐的那个走廊,今天好像搬了台什么东西进去。”
当时林夏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听到这句话之后愣在了原地:“你又感觉到了?”
“那边的情绪非常急躁,”尹琦说,“太明显了,好像是在搬什么仪器。”
林夏当着她面拨开陈峰的电话确认。陈峰那边顿了顿,大概是稍微有些意外:“是有这么个东西。走廊尽头要临时部署一台监测终端,下午刚装好,还没到正式通知的时候。是有人告诉你了吗?”
“没有,”林夏看了眼尹琦,“刚才上楼的时候看到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尹琦,没说话。
“又用那种眼神看我。”尹琦往沙发里缩了缩。
“塑心,”林夏在她对面坐下,“你这种能力到底能感知多远?”
“那得看情绪的强度啊,而且人类和模因的情绪也有点区别。”
“那,具体是……什么机制?”
“来自人类的情感啊,如果特别明显、波动特别大的话,十公里之外都能感觉到,”尹琦说,“但不是每次都准,这也不算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事。”
林夏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特别厉害的事?”她的语调平静,但话讲得很认真,“你知道如果让我们组织知道你一个E级模因能做到这些,会怎么样吗?”
“我会被重新评估吧,可能会转移到总署?那就不能再和你住一起了。”尹琦替她说完了。
“……我没说最后一句。”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那种能力,如果被察觉到的话,会引来很多事情,”林夏说,“……而且不一定是好事。”
尹琦看了她一会儿,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那你打算上报吗?”她问。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然后把杯子放到桌上,站起来。
“你想知道答案吗……”
“想。”
“……不会。”
林夏说完,对尹琦说她要回房间了。
“哦,”尹琦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你去吧。”
林夏走到一半时停下了。
她想对尹琦说点什么,但转过身对上尹琦的目光时,她发现尹琦一直盯着她看,表情很认真。
尹琦先开了口。
“谢谢你这么护着我呢。”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正经,跟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
林夏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嘴巴几次张开又合上,最后语气僵硬的说了一句:“……谁护着你了。”
尹琦眯上眼睛嗅了嗅,就好像她那种能力是靠嗅觉发动的一样:“嗯……你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尴尬’……或者说是‘害羞’?”
林夏关上门进房间了。
…………
第二天上午,分部发出了正式的公告。
市区及周边地区的模因活动频次显著上升,原因暂不明确,调查已经展开,各单位加强日常监控,留意辖区内异常信号的叠加和波动。
公告写得很克制,但林夏知道,GMRA的官方措辞里,如果已经包含了“暂不明确”这种字眼的话,那情况估计就有点不妙了。
模因活动不是想怎么报道就怎么报道的。
她看着屏幕上的简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尹琦在几天前的那个深夜说过的话。
那时她就说“应该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要露头了”。
现在分部的公告……也在向她传达着一种预警。
林夏把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后,关掉电脑,走进客厅,坐到了尹琦身边。
尹琦这次没有在看窗外,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似乎在等她。
“你们组织总算是发通告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