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辞又补了两脚,确认灰骨老祖彻底没了动静,才往后退了几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通红,微微发肿,指节上沾着血渍。她甩了甩手,把血甩掉。

洛清辞转过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看那块帕子,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渍的手,犹豫了一下。

“擦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多谢。”洛清辞接过帕子,低头擦手。

帕子的料子极好,触感柔软细腻,边缘绣着暗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她用这个擦手,总觉得有点暴殄天物。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总不能用袖子擦。

“你拿着吧。”萧寒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去翻灰骨老祖的遗物。

洛清辞愣了一下,把帕子收好,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他吧。

萧寒的动作很快,手法纯熟得像个常年接任务的老手。储物戒指、乾坤袋、袖中的骨符、腰间的玉佩,甚至连灰骨老祖靴筒里藏着的一把匕首都被他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你的。”萧寒把乾坤袋和灰骨老祖的储物戒指推过来。

洛清辞眨了眨眼:“我的?”

“人是你杀的。”

“是你打的。”

“我没动手杀他。”

洛清辞沉默了。她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灰骨老祖,确实是被自己活活扇死了。

“那我拿一半。”洛清辞说,蹲下来开始分东西。她把灵石分成两堆,大件的法器分成两份,灰骨老祖的功法玉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拿了一枚普通的,把那几枚看起来品阶较高的推了过去。

萧寒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分东西,没有说话。

月光石的幽幽白光从下水道顶部的裂缝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她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发梢沾了一点泥水,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以为只是个小任务,用不着大师兄给的藏着师尊剑意的玉佩,所以她就放储物箱里没带。如果今天萧寒没出现,灰骨老祖把她带走了,宗门里甚至没有人会知道她去了哪里。

以后去哪里都要带着那块玉佩!

“你是怎么敢来找金丹期的修士的?”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任务。”洛清辞的声音小了下去,“情报上说只有影鼠,没说有金丹期的邪修……”

“这种任务的情报,通常来自上一位接任务的人。上一个人运气好,没遇到灰骨老祖,就以为这片区域是安全的。但灰骨老祖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只是不常出来。你撞上他,可能是运气不好。”

洛清辞沉默了,忽然觉得有点后怕。

“你也听这家伙说了,你是太阴玄姹体。”

“什么?”

“完美的炉鼎体质,你难道没发现你越来越漂亮了吗?按我的建议是你以后待在宗门里别出来了。”

“可是……”她站起来,“师尊留给我的灵石花完了,我不能一直靠师尊养活。修炼要灵石,吃饭要灵石,什么都要灵石。不然我怎么变强……”

萧寒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上那堆灵石。洛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分到的那一堆,下品灵石大约两百多块,中品灵石数十块,上品灵石五块,折算下来比丙级任务的报酬多了十几倍。

“这些够多了吧?”

“够了。”她老老实实地说,甚至觉得有点太多了。

萧寒点了点头,把那几枚高阶的功法玉简收进自己的储物戒指,又把灰骨老祖的尸体拎起来,随手一抛,一团火焰从掌心涌出,随手丢了出去,不到三息的工夫,灰骨老祖彻底消失了,连灰都没有留下。

那团火。洛清辞多看了一眼。

她想起刚才萧寒破开骨墙的时候,掌心跳动的也是这种火焰。

什么样的功法、什么样的体质,才能修炼出这种火?

洛清辞没有问。她和萧寒的关系还没熟到能问这种问题的地步。

“走吧。”萧寒熄了火焰,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洛清辞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储物袋。

下水道里的路不太好走,地面湿滑,头顶时不时滴下冰凉的水珠。洛清辞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他为什么回来这儿?他怎么知道我体质的事儿?他对我会不会有什么企图啊?我跟着他真的安全吗?

不对。洛清辞在心里摇了摇头。她在想什么?

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帮她把灰骨老祖的战利品分了。她要是现在就冷着脸说“多谢救命之恩告辞”,鬼知道这个金丹大佬会不会给自己抓回来?

“到了。”

萧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下水道的入口处。从井口望上去,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星星。

萧寒先上去了。

他没有用飞的,也没有用任何身法,就是直接踩着井壁的石缝,三两下就翻了上去,快得像一阵风。洛清辞仰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体修的身法是真的好看,不像剑修那样花哨,但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井口边缘。

萧寒站在井口旁边,正伸出一只手,朝下看着她。

洛清辞深吸一口气,把储物袋系在腰上,腾出右手,握住了那只手。

热热的。

萧寒稍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井口旁边的草地上。

“多谢。”洛清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客气。”萧寒对着她笑了。

萧寒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几息。

“你要回青云宗?”

洛清辞摇了摇头。

“要跟城主汇报任务的……”

洛清辞指了指城主府的方向。

萧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送你。”

洛清辞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因为她现在着实有点没力气,灵力也用的差不多了。现在随便一个修士就能把自己掳走,她确实需要人带路。

这个认知让她很沮丧。

我可是筑基强者诶,在凡人城池本该是让人仰望的存在,怎么今天做个任务就遇到这么多金丹……

“那……有劳了。”她小声说。

萧寒没有再多说什么,抬脚就走。洛清辞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大地照得一片银白。

洛清辞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低着头,看着鞋尖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交替。她想找点话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已经说了无数遍,再说就显得虚伪。问他的修炼为什么这么快?那是人家的私事,不方便问。聊修为?人家是金丹,她一个筑基,聊什么聊,聊了也是被碾压。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萧寒在前面走着,心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俩孤男寡女搁一块儿干走着不尴尬吗?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说多夸夸我牛逼也行啊。我可是救了你诶,这时候你不夸我什么时候夸我?

于是,实在有点憋不住的萧寒转头对着她笑了一下,让洛清辞愣住。

大佬你突然对我笑干什么?

他为什么笑?是觉得我太沉默了想缓和气氛?还是觉得我刚才扇那老头的样子很可笑?还是他想让我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说什么?

“萧公子你刚才那一肘可真帅啊”?

不行,太假了。

“萧公子你金丹期的修为真是让我等仰望”?

不行,太舔了。

“萧公子你要不要来青云宗做客我师兄做饭可好吃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就是在邀请他吗。

“那个……”洛清辞忽然开口。

萧寒的脚步慢了半拍,没回头:“嗯?”

“前辈您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萧寒的步伐彻底停了。

他站在街道中央,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洛清辞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肩膀的线条很平,衣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轻轻晃动着。

洛清辞问完之后就后悔了。

什么“您为什么要救我?”——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像凡间话本子里那些姑娘对侠客们说的话。

萧寒转过身,看着她。

洛清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想移开视线,但又觉得移开视线就好像心虚了,于是硬撑着和他对视。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着,像两棵种在街中间的树,谁都不先动。

“路过,顺手咯。”萧寒面色平淡,心说我为什么要救你?你是我未婚妻我能不救你吗?这么漂亮的未婚妻我上辈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问我为什么救你?难道说我下贱我馋你的身子吗?

呃……也不是不行。

不对。

萧寒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他刚才想的那句话,如果真说出来了,性质跟灰骨老祖有什么区别?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区别的。

区别就是人家是图的体质,他纯是感觉洛清辞有点好看。

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馋人家身子。

不行不行不行。

萧寒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我是正人君子,不能干这种事。

“顺手……?”洛清辞重复了萧寒刚才的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萧寒面不改色:“我来这边散步。”

洛清辞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心说散步散到别人家下水道里来?是外面的空气不够清新吗?非得跑凡人城池的地底下吸沼气?要不哪天我给您修个化粪池您多吸一点?

心里想是这样想,但洛清辞不敢说。

拜托,人家是金丹真人诶……

金丹真人跑到一个丙级任务的下水道里散步,这个理由荒唐得让她连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但人家既然这么说了,她总不能追着问“你是不是在跟踪我”吧?

太不礼貌了。况且人家刚刚救了自己。又给战利品又送自己回去的。

“那……前辈的散步的范围还挺广的。”洛清辞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萧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说别的,转过身继续走。

“不用叫我前辈,你像上次那样叫我萧寒就可以了。”

“好。”洛清辞顿了一下,难道他是属于那种很好说话的那种?

“萧寒?”

“嗯!”

“呃……你对我的体质没兴趣吗?”

“有啊。”萧寒笑了,“你是太阴玄姹体,完美的炉鼎体质,只要跟你双修修为便会一日千里。”

“所以你也是……”

“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萧寒脚步未停,声音清清淡淡,落进晚风里格外清晰。

“靠掠夺旁人体质、走捷径双修得来的修为,根基虚浮,道心残缺,一辈子都卡在瓶颈,再难触及真正的大道巅峰。”

他仰起头呈45°角,月光落在清俊的眉眼上,神色坦荡又从容:“我萧寒要修行,凭自己便够了,用不着借旁人的体质铺路,更不屑做那种强人所难、觊觎他人本源的龌龊事。”

洛清辞脚步微微一顿,怔怔望着他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

好志气啊!

难道他真的是正人君子!?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是……世间很多修士,都巴不得遇上我这种体质。”

“那是他们眼界太浅,格局太小。”萧寒淡淡一笑,“真正的修行者,修的是己身道心,不是依附外物、算计旁人。再说……”

他话锋微顿,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白皙秀气的脸颊,心说什么体质不体质的?我的先天统体不比你们这些体质强?

话虽如此,自家小未婚妻,也得好好护着才是。

嘴上却淡然续道:“我若真想提升修为,有的是法子,犯不着在你身上打主意。”

洛清辞抿了抿唇,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忽然轻轻落了地。

“那你方才还直说有兴趣……”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萧寒低笑一声,嗓音带着几分慵懒:“我只是如实告诉你体质的特殊性,让你心里有数,往后多加提防,不是我心生贪念。”

“我记下了。”洛清辞连忙应下,心里暗暗谨记,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玉佩贴身戴着,片刻不离身。

夜色静谧,两人踏着满地银白月光沿街慢行,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先前一路无话的尴尬悄然散去,气氛反倒变得松弛柔和了几分。

洛清辞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他:“萧寒,那你今日真的只是路过散步,才恰好碰到我的?”

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再怎么想,也不信有人会散步跑到偏僻的下水道废墟里。

萧寒眸光微闪,面上神色半点不变,一本正经地随口扯谎:“我近日在这附近山林闭关,夜里闲来无事,便随意四处走走,恰巧走到那片区域,隐约察觉到邪修的戾气,便顺路下去看看,没想到正好撞上你遇险。”

理由编得滴水不漏,语气更是坦然自若。

洛清辞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挑不出破绽。人家都这么说了,她再追着刨根问底,反倒显得不识趣。

只好把满心疑惑压回心底,小声道:“不管怎么说,今日还是多谢你两次救我,还分我战利品……这份恩情,我记着了。往后你若是有事用得上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尽力帮忙。”

萧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转头看向她:“哦?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月光映着少女清丽的眼眸,乖乖认认真真道谢的模样,乖巧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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